献给活在监狱的你们

作者：松村凉哉

第一卷 序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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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自己似乎被监禁了。

古谷樱介踹了眼前的门一脚。

那是一扇铁格子门。仿佛封锁了从二楼通往一楼的路一般，阻挡在楼梯间的位置。铁格子本身约有两公分以上粗，即使用力踹也文风不动。看样子打造得相当坚固。即使不死心地继续踹，也只是弄痛了脚。

这座设施没有其他楼梯可以下去一楼。

即使站在门前呼喊「有人在吗？」也得不到回应。

樱介再踹了一下铁格子，以代替想说出口的「别闹了」，即使用从餐厅拿来的椅子砸，结果仍是一样。只有手变得更麻了。

──真的是不要闹了喔。

他没想过「被监禁」这种状况，竟然会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但现在毫无疑问被关起来了。他无法离开这个空间，也无法呼救求援。

这让他想起那一天晚上。年幼时期，因为惹了父亲不高兴而被关在阳台。那是个寒冷的十二月夜晚，他只能屈膝蜷缩着。全身因为寒冷而疼痛，虽然向父亲求救，但父亲不肯开门。装设在阳台的室外机吹出来的冷风，让他的指尖疼痛。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比当时好一点吗？

回到二楼的餐厅，确认目前状况。

樱介被关在某处设施的二楼。仿佛夹着中间的这间餐厅一般，左右两边分别有三间寝室和厕所。

餐厅里放了四张圆形餐桌，同时备有宽敞的厨房。这个空间简直像小学教室一般。墙上挂着圆形挂钟、星空海报、十多年以前的月历，还有一个装满儿童书籍的书柜。

樱介知道这里是哪里。

过去，这里曾经有二十个小孩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实际上现在应该还是能供人生活。水电都没有断，桌上也放有一些可以当作食物的果冻饮。看样子是打算把樱介关在这里超过一天。

窗户是强化玻璃，构造上大概只能打开五公分。即使能砸破玻璃，外面还有铁窗挡着，不用指望可以从窗户逃脱。就算想呼叫邻居求救也没用，这里在山中。

逃脱的唯一方法，就是打开楼梯间的铁格子门。但他已经确认即使靠蛮力也打不开。

果然，「我们」被监禁了吧。

「……」

樱介坐到餐厅的桌子上，观察其他成员。

没错，被监禁的不只樱介。包含他在内有三个男生、三个女生。是几乎说不上熟识的人。

这些人为了找出逃脱的方法，分别在设施二楼骚动着。

一个男生从窗户缝隙伸手抓住铁窗之后，咋舌了一声；然后他看了看智慧型手机，又因为没有讯号而呻吟。这里可能装设了干扰讯号的装置。

楼梯间传来剧烈的金属碰撞声。一个女生跟樱介换手，尝试打破铁格子，但应该很难吧。就连这群人之中体格最壮硕的樱介都办不到了。

这个空间充满噪音。到处传来令人烦躁的声音，有人呻吟、有人挥舞着椅子。但他不认为这样能改善状况。一切应该都在把大家关在这里的人预料之中吧。

传递资讯的手段遭阻，无法破坏的窗户与门──感觉好像被看不见的恶意掐住喉咙一样。

他们迟早会放弃逃脱，回到餐厅来，然后不得不面对放在桌上的那个东西。

樱介拿起一封信件，重新读过。

揪出杀了我的犯人　　　　真鹤茜

每读一次都不禁背脊发凉。

樱介甩了甩头，把信件放回桌上。不可能啊。

按照合理推测，这应该是监禁樱介等人的嫌犯做的好事。

──七年前，真鹤茜摔落悬崖身亡。

──警察调查的结果，是因为失足而造成的意外死亡。

不愿回忆的过去，现在正摊在樱介眼前。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他呼了一口气，闭上眼。

为了平静下来，樱介在脑中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第一卷 监狱里的孩子们

那是八月即将结束的时候。对于目前高三，即将考大学的樱介而言，整个暑假都拿来念书了。每天早上前往图书馆，写试题写到傍晚。对整个高中生活都花在足球上的樱介来说，念书原本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然而一旦试着开始念书，意愿就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即使是原本讨厌的数学题库，现在也可以解上好几个小时。甚至让他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开始这么做呢。

每天回家的时候，他的读书欲望就会更加提升。傍晚时分，当他骑着脚踏车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只要一看到自家，觉得明天也要好好念书的念头便会愈发强烈。

重下集合住宅区十栋七楼三号──这里就是樱介的家。

这是七○年代建设的公营集合住宅区。十二栋横宽形的十层楼建筑物，像是随意交叠那样排列，构成一个漂亮的圆形。集合住宅中央有公园、超市、邮局、发廊等设施，让这里的居民可以不用出门，在社区内也足以生活。

管委会会长曾表示，住宅建成当时相当受欢迎。居民之间的关系很好，每周都会在管委会馆举办茶会，平时也常有邻居之间互借调味料的事情。

但现在已不见当时热络。似乎是集合住宅区逐渐老朽，人们自然而然离开了。

住户大楼的外墙油漆已相当斑驳，公园内游乐器具明显生锈，停车场到处都是不知道是谁的玩具和垃圾。电梯会发出令人担忧的「喀哒喀哒」声音，走廊则满是住户乱放的东西，根本无法可管。每一栋楼的管委会人数也随之减少。

还留在这集合住宅区的，只剩下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以及少数喜欢八卦的闲人。

樱介讨厌后者。他讨厌那些在住户大楼前聊是非，并且拿邻居往来当挡箭牌介入他人生活的人们。

只要新闻一报导，这些人就会一副很愉快的样子聚在一起。然后嘲笑他人的不幸。

因为「七年前那起案件」，让樱介被他们盯上。

他们问了很多跟案子有关的问题，只要樱介走在集合住宅区内，就会被投以充满好奇心的目光。甚至还有从未见过的人，直接跑来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简直像一所监狱。

小学时曾读过一本名为《世界监狱大全》的图鉴。

樱介也像许多小孩经历过的那样，曾有过一段对「杀人魔」、「拷问」之类的猎奇内容感到兴趣。一个集合住宅区里的女孩告诉他有这本图鉴。樱介至今仍忘不了图鉴内曾介绍的某所监狱。

──「全方位展望监视系统」、「圆形监狱」。

──「在中央设置监视塔，牢房则像围绕监视塔一般排列，能以高效率监视囚犯的理想监狱」。

这所监狱的外型，很像樱介居住的重下集合住宅区。

住户大楼排列成圆形，集合住宅区中央有一座高耸供水塔。简直跟说明圆形监狱构造的照片不谋而合。

自从阅读过图鉴之后，樱介就觉得重下集合住宅区是一所监狱。就像狱卒总是得监视囚犯的一举一动那样，总是有人凝视着这里的住户。囚犯一直处在受到他人凝视的状态下，在这里生活。

但，在这里生活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终于能够逃离这所监狱。

樱介握拳仰望集合住宅。

──终于能获得解放，可以不用再回到这个集合住宅区了。

樱介准备报考的，是远离老家的国立大学。他以自己赚取生活费为条件，要求母亲同意自己搬出去自己住。

即使准备大考很辛苦，然而一旦想到之后总算可以实现梦寐以求的独自生活，这点困难也是能克服。

但是，正当暑假即将结束的某天傍晚，他发现一个奇怪的信封。住家大门上的信箱里面投递了一个咖啡色的信封。

「特地投递到住家大门信箱里……？」他不禁脱口说道。

邮件一般会投递在一楼的公共信箱区里。会直接送到各住户门前的，通常只有集合住宅区的联络事项传阅表单。

他拿起信封，然后抽了一口气。

寄件人是──「真鹤茜」。

这名字不可能出现。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樱介立刻撕开信封，确认里面的物品。里头装了一张信纸，上面记述了简洁的文章内容。

我知道你的秘密。请前往设施，证明七年前自己是清白的。

真鹤茜

除了信纸之外，信封里面还放了几张照片，所有照片上面都有拍到樱介的身影。是暑假期间偷拍樱介得到的照片。照片上可以看到自己前往学校、在便利商店前面吃冰的模样。除此之外，还放了几张将樱介使用的社交媒体帐号萤幕截图印刷出来的纸张。

简直是恐吓。若说这是开玩笑，也弄得太过仔细。

樱介重新阅读信纸上的文章。

──证明七年前自己是清白的。

他的呼吸自然变得急促。

樱介从未忘记七年前的案件。

真鹤茜的意外死亡，是至今仍留下许多疑点的难解案件。

真鹤茜是一位儿童福祉司note，是樱介居住地区儿童相谈所note的职员，她本人也居住在重下集合住宅区。真鹤茜负责处理包括保护受虐儿童、育儿咨商和与不良少年沟通等许多业务。樱介也曾经获得她帮助。

注：日本儿童相谈所的职员。接受儿童教养相关咨询，碰到虐童案时要出面确保儿童安危，也要定期探访问题家庭。

注：基于日本儿童福祉法，设置于行政单位中，其权限有接受与儿童相关的家庭养育相关咨询、儿童与家庭相关的调查与判定、针对儿童及照护者提供必要的指导、对来自需要保护家庭的儿童提供暂时保护与之后的亲子隔离安置的执行。在防止儿童虐待上，扮演着主要角色。

在樱介小学五年级的夏天，茜邀约他外出旅游。她带着集合住宅里的几个小孩，筹划了一场两天一夜的旅行。茜似乎是想跟这些小孩一起创造夏日回忆。

参加的成员包括樱介和茜的妹妹在内，总共有六个小孩。

这趟旅行安排的住宿地点，是过去由茜的祖父经营的自由学校。学校本身已经废校，只有建筑物仍保留了下来。这里是一处有如秘密基地般的地方，让孩子们无不欢天喜地。

旅行的成员多是初次见面，但他们很快打成一片。

白天烤肉、打水枪战，或者写暑假作业。

晚上则大家一起参加烟火大会。会场就在离设施不远处。

异状就在这时候发生。

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前，真鹤茜突然身体不适，回到了设施里面。小孩们尽管担心茜的状况，仍充分享受了这之后的烟火秀。比在集合住宅看到的更大、更壮阔的火球，让孩子们看得出神。每当烟火爆开，孩子们便以兴奋的神情向彼此说感想。

烟火大会结束后，樱介等人带着兴奋之情回到设施，却没看到茜的身影。樱介尽管担心她的安危，仍上床睡去。

到了隔天，茜的遗体被发现。她从设施后面的悬崖坠落。

经过调查，警察把茜的死当成意外处理。

樱介则体会到了全身无力的失落感。

烦恼了几天之后，樱介在信件上指定的时间前往设施。

那些偷拍的照片其实不至于成为樱介的把柄，但社交软体上面有贴出他参加想投考学校举办的开放校园说明会照片。如果恶意人士在该校里面散播负面传闻会怎么样呢？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盘据樱介内心。即便对方没有实行，仍不改这种令人不舒服的状态。

有人在跟踪自己──这个事实比什么都令人不快。

他很想朝对方飙一句：「都事到如今了还想干嘛！」

樱介知道信件指定的设施在哪里，那是七年前他曾造访的地方。

从集合住宅区骑十分钟脚踏车到车站，然后搭五十分钟电车前往。

带着极少行李的樱介在一处四边都是农田的无人车站下车。青蛙的叫声呱呱作响，夏日阳光照亮青翠的稻田。七年前茜是开车过来的，所以樱介对车站周边没有印象。

透过智慧型手机确认地图，往满布常绿植物的山方向移动。

樱介登上蝉鸣不已的坡道，坡道前方耸立着巨大的积雨云。爬了一段时间，就看到一座神社鸟居。神社旁边是一处悬崖，从悬崖上可以俯瞰一整片农田，葱绿的稻穗随风摆荡。

「好怀念啊……」樱介不禁低喃。

──七年前，樱介等人就是在这里欣赏烟火。

六个小孩在地上铺了野餐垫，肩并着肩挤在一起，仰望夏日夜空。他们一边吃着从摊贩购买的苹果麦芽糖，一边寻找在自然科课堂上学到的夏季大三角。找着找着，烟火大会开始了，小孩们看着每个绽放于夜空的花朵，无不因感动而夸大地赞叹。仿佛冲击身体的烟火爆炸声是那么的舒畅，延伸到农田上的影子则是无比美丽。

──真的非常快乐。那时还因为俄罗斯轮盘章鱼烧而大肆喧闹了一番呢。

在欣赏烟火的时候，樱介等人的交流也是非常热络。记得是一个叫蓝理的女孩买了俄罗斯轮盘章鱼烧。大家让猜拳输的人轮流吃，最后是一个名为律的男孩子吃到辣味章鱼烧闹了起来。樱介看着律哭诉着说：「没有所有人都吃，不公平。」不禁捧腹大笑。真的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如果能够以美丽的回忆作结就好了。

穿过神社旁边，再走约五分钟，可以看到一条没有铺设柏油的小路，从水泥路旁边分岔出去。

小路入口处设立了一块看板。

一之濑森林学校

走上山路，心情上逐渐觉得与外界隔离的时候，那个东西出现在眼前。是一栋灰色箱子一般的两层楼建筑物。人工物体出现在林木围绕的自然之中，散发一股异样的存在感。

入口敞开着。

似乎已经有别人先到了。堆积的尘埃上面有几个鞋印。樱介也没有脱鞋，直接走上玄关，并穿过设有澡堂与办公室的一楼，往二楼前去。

幸好似乎还没断电，空调的冷风抚过肌肤。

樱介进入餐厅。里面有五位少年少女在那儿。有人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有人远离桌子倚靠着墙壁。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坐立难安。

樱介发现这些人都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应该是樱介，对吧？」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起身。

樱介记得她的名字。越智蓝理，是跟樱介同高中的学生。她是一位留有一头长长亮丽秀发，带着一点千金小姐气质的少女。

「你该不会也……」蓝理略显不安地询问。「收到信件才来的？」

「嗯，信上要我来这里证明自己清白。」

樱介边回答，边观察在场成员的状况。

所有人都一副怀疑樱介所说的态度投来不安的目光，然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样的咖啡色信封。

「……除了我之外的五个人也是一样的意思了。」

没错，这些人是七年前一起旅行的成员。

当理解了状况之后，不禁叹息。

「原则上我还是问一下，在这里的都是当年参加了旅行的人吧？」

「嗯，大家都是。」蓝理颔首回应。

──住在集合住宅区，跟茜有关联的六个小孩。

──七年前，参加了茜主办的旅行。

樱介带着紧张的情绪，开始观察起现况。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

「那个……」

正当他想问「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楼梯传来巨响。仿佛建筑物摇晃的沉重声音。

在不安驱使下前往楼梯，就看到铁格子门封住了楼梯。

出口完全被堵住了。

···

樱介回想起事情经过，整理目前所知情报。

他被关在一之濑森林学校二楼。这是过去真鹤茜祖父经营的自由学校。这里会在暑假期间收容地区的问题儿童，让他们在大自然环境中度过一个月。二楼是学生就寝的空间，铁窗则是为了防止学生晚上逃跑而装设。说得难听点，就是软禁小孩，让他们经历接近体罚的教育后改头换面。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当年就是这样的时代。

尽管已经废校，但因为拆除需要费用，所以建筑物就直接放着。偶尔会有亲戚来当作别墅利用兼打扫──七年前真鹤茜是如此说的。

原则上掌握了现况之后，樱介接受了现实。

其他成员也在同样的时间点回到餐厅。大家围着一张餐桌坐下。

蓝理为了最后才到场的樱介，说明了在场成员已经共享的资讯。

每个人都收到了一样的信封。首先抵达设施的是蓝理，而她到的时候玄关门已经敞开。餐厅放置了白色信封，里面有一条留言。成员接连抵达，等樱介入内之后，楼梯就被封锁。

「事情整个莫名其妙耶。」樱介说道。

「只能这么说了。」蓝理也应和。

无法逃脱。手机也没讯号。

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把大家关在这里？

这时，坐在樱介右前方的少年搔了搔头。

「真的是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声音里面充满了焦躁。

遮住一边眼睛的不对称风格浏海，让这个人带着一点阴郁的气息。七年前原本就高挑的身高更加抽高，但脸部五官的变化不大。樱介认为他应该就是武井周吾。

「早知道就不要来。真的莫名其妙。这应该就是犯罪吧。我今天本来想去开放校园说明会的耶。」

「怎么，难道你有什么糟糕的把柄被掌握了？」

短发少女挖苦周吾似地说道。以女生而言她的体型高大，细长眼睛带给人的狐狸脸感觉仍留有七年前的模样。应该是手冢佳音吧。

「是没有。」周吾蹙眉。「应该说七年前那件事情本身就是把柄了。你应该也没有跟身边的人说明吧？」

「我还好……与其说隐瞒，根本没人问起。毕竟我去了远处的高中就读。」

「我也一样。我搬离了集合住宅区，去了没有人认识我的学校就读。所以我才不想被身边的人知道。」

「啊──我懂。突然收到那样的威胁信件，只能来看看了吧。真的很不爽耶。居然还把我们关起来。」

两人在那之后咒骂了把大家关在这里的人物一番。这两个人直到方才都还激动地反抗。也许因为拿着椅子甩了好几下吧，只见他们的手掌都已泛红。充满憎恨的咒骂持续了好一会儿。

这时蓝理「啪、啪」地拍了拍手。

「先不要抱怨了。」

见大家注意过来，蓝理说道：

「要不要认真思考一下，怎么逃离这里？」

「我认同。」樱介附和。「门和窗打不破，手机也没有讯号。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等人来救援。有没有谁有跟身边的人说要来这里的？」

樱介问道。但所有人不发一语。

都到高中三年级了，没有人出门会刻意跟父母一一报备。而且毕竟是这种状况，或许也不好找人商量。

如果监禁持续下去，可能难以期望来自外界的救援。应该得花上不少时间吧。

樱介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指望外界救援吧。让我们一一确认。姑且称主谋为『威胁者』吧？你们认为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威胁者，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什么的，不就是那封信上写的那样吗？」

周吾不悦地指了指信。那是列印在白纸上的一行字。

揪出杀了我的犯人　　　　真鹤茜

不论看几次，这项指示都无比诡异。

「我认为这是可以让我们逃离这里的条件。『只要能揪出杀了真鹤茜的犯人，就让你们离开这里』──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没错。」

樱介看了看天花板。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威胁者应该不会在外面吧？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讨论事情，并且揪出犯人之前，会有人监视我们吧？」

若非如此，即使樱介等人揪出了犯人，威胁者也不会知道。

蓝理也跟着看了看天花板。「会不会设有摄影机？然后有一个戴着古怪面具的人在液晶萤幕前监视我们呢？」

「古怪的面具是什么鬼……」

「不过，会采用监禁他人手法的人，确实给人这种印象呢。」

简直像是漫画剧情。蓝理或许觉得自己的发言很可笑，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

「或者，威胁者就在这六人之中？」

樱介倒抽一口气。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摄影机或麦克风。

那么，难道是在场的某人把大家关了起来？在楼梯的门上做了一些手脚，等最后一个人到来之后门便会自动关上之类？

樱介看向除了自己以外的另外五人。

──到底是谁监禁了大家？

──是谁？为什么到现在才想揭发七年前的真相？

「那个，是说可以确认一下前提吗？」

佳音问道。说话的声音带着挑衅气息。

「虽然说要揪出杀了茜姐的犯人，但茜姐不是意外身亡的吗？」

「应该是。」樱介认同。「从悬崖上坠落，摔死的。」

「那不就没有杀了她的犯人存在吗？」

佳音的疑问非常合理。

真鹤茜的死因是坠崖身亡。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处于酒醉状态的茜靠近设施后方的悬崖，然后在那里失足坠落。她直接从二十公尺以上的高度摔到水泥地上，因而死亡。

「可是这起意外没有目击者。」周吾回话。「真相其实不明。事实上是有一些奇怪的点。威胁者要认为这是杀人案件也不太奇怪。」

「可是啊……」

「所以集合住宅区那边才会传我们的八卦吧。说我们是杀人嫌犯什么的。」

不愿回忆的过去苏醒。

当时这起案件成了新闻，地方报纸也大肆报导。一个大人带着六个小孩外出旅行，大人却在山中悬崖处丧命。对那些集合住宅区里喜欢讲八卦的三姑六婆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题材了。

──会不会是六个小孩集体策划的杀人案件呢──真鹤茜是不是想性侵他们才安排了这趟旅行呢──会不会是感情不好的妹妹基于私怨这么做呢──所有成员的家庭在儿童相谈所都被当成烫手山芋──

一些纯粹基于推测，空穴来风的谣言也混杂在里面，把樱介等人当成犯人看待。

「嗯，老实说──」佳音疲惫地笑了笑。「真的是不愿回想起的过去呢。」

樱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实际上，他很想忘记。为了能远离集合住宅区生活，他正努力地准备大学考试。七年过去了，虽然现在不至于像当时那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偶尔在集合住宅区内还是会觉得受到注视。他也很想解脱。

周吾和蓝理应该也是同样想法吧，只见两人一样垂下了头。

看来他们也同样过了一段辛苦的日子。

「大家不要这样讲啦。」

一道快活的声音响起。

众人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到一个脸上带着有如偶像明星般甜美笑容的男孩。那是一个仿佛还保有小学时代稚嫩的娃娃脸男孩。

他是福永律。这七年之间就属他的变化最少。

律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开朗表情，面带笑容说道：

「大家是不是忘了，茜姐的妹妹就在这里喔？不要说『真的是不愿回想起的过去』这么伤人的话啦。」

樱介看了看左边的少女。

其实他一直很介意，只是会下意识地不去看她。因为时隔七年再见到的她，随着年龄增长，面容也愈来愈像姐姐。

真鹤美弥。她是真鹤茜的妹妹，也是旅行成员之一。

她留着一头鲍伯短发，发下的眼睛充满理智气息，给人成熟的印象。或许因为上了点淡妆吧，看起来比起什么妆都没化的佳音更加美艳。

「我不介意。」一直保持沉默的美弥低声呢喃似地说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际上，我也经历过类似的辛苦。」

「啊啊，这样啊。抱歉，是我太介意了。」

「不要紧的。只是我们还是得回想起来不可呢。」

「嗯，似乎是如此，如果想要离开这里的话。」

律露出雪白的牙齿挥挥手，美弥再度陷入沉默。

两人似乎想立刻揭发谋杀真鹤茜的人物，并没有太抗拒面对过去。

周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照着威胁者所说的去做？我还在烦恼。明明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是不是真的该遵守命令。」

「嗯，你想说什么？」律偏了偏头。

「不要强行继续议论，还是说你就是威胁者呢？」

「因为我们只能好好讨论啊，不然出不去。」

律傻傻地说。

「接下来我们得面对面探讨好几个小时，并且找出七年前的真相。」

周吾瞬间露出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但又噤声。

七年前的真相──真鹤茜死亡的理由，要说不在意确实是骗人的。

场面马上被律主导。

「我们先自我介绍吧，毕竟是久违的重逢啊。嗯？说起来七年前我们好像也没怎么自我介绍过？」

律看向樱介，装熟的态度就好像看到老朋友那样。

但这一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老朋友。

他们只是透过茜认识彼此，同样居住在集合住宅区的小学生。虽然可能曾经擦身而过，但在旅行结束后彼此没有任何交集，也不可能有。因为茜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一段刻划于心的痛苦回忆。

樱介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实际上，我对这些人一无所知。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起出门旅行。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起欣赏烟火。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起面对茜的死。

共同认识的对象只有茜，是她连结了这群人。是她在集合住宅区唐突地邀樱介出来旅行，并且跟家长说好，带领他来到这座设施。

真要说彼此的共通点，那就是除了美弥之外──每个人都是接受过真鹤茜帮助的小孩。

···

在律的提议之下，大家开始自我介绍。从坐在圆桌最靠近窗户位置的律开始，顺时针依序进行。大家说出自己的名字、年龄、为何认识真鹤茜、对警方说了什么样的证词、觉得本案有哪些地方可疑。

福永律，十八岁。已经搬离集合住宅区，现在是自由打工族。

小时候的他似乎是个打架惯犯。九岁的时候打到对方骨折，结果对方报警，然后他被送去儿童相谈所，因此认识了茜。

──有关真鹤茜的死。

「关于这椿案子，我跟大家一样一无所知。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前，到茜姐离开我们以后，我都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再回到设施这里过。」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白天我提议到这座设施后面探险的时候，茜姐强烈地警告我说『后面有一片陡峭的悬崖，不可以靠近。』而且强调『绝对不可以去。』因此茜姐本人是知道设施后门危险一事。」

──本案的可疑之处。

「如果没有人叫她过去，知道后面危险的茜姐不可能在晚上一个人去悬崖那边吧。」

手冢佳音，十八岁。现在仍住在集合住宅区内，只不过在远方的高中读书。

她也跟律一样，是因为不良行为来到儿童相谈所，进而认识茜。她主要是顺手牵羊的惯犯。九岁的时候，据说佳音顺手牵羊的事曝光，真鹤茜因而介入她的家庭。

──有关真鹤茜的死。

「我也跟律一样。茜姐身体不适回到设施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我在烟火大会途中从没有离开野餐垫过，但其他成员却以要去上厕所或买东西吃为由频繁地离开。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在野餐垫这边。」

──本案的可疑之处。

「在烟火大会途中，大家还会频繁地离开，有时候甚至很久没回来。我觉得这很不自然。」

真鹤茜推定死亡的时间，就是在烟火大会进行中。

武井周吾，十八岁。现在就读住宿制高中，暑假期间回到老家集合住宅区。

九岁的时候，因为母亲精神状况出问题，所以与儿童相谈所有了连结，他后来被舅舅收养，当时儿童相谈所的负责人就是茜。

──有关真鹤茜的死。

「我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后，曾为了拿钱包回设施一次。虽然跟茜姐简单讲了几句话，但不觉得她有哪里奇怪。」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茜姐说她『身体不适』而回到设施。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很有精神。看起还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躺着休息。我觉得她说身体不适是谎话，应该是为了其他理由而折回设施这边。感觉好像在等人。」

──本案的可疑之处。

「茜姐在等人。似乎是刻意避开烟火大会、避开他人耳目那样。」

越智蓝理，十八岁。现在仍住在集合住宅区内，跟樱介同样就读当地高中。

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吵个不停。当事情发展到会在蓝理面前大打出手的时候，茜发现了逃出家门的蓝理，两人于是有了连结。

──有关真鹤茜的死。

「我在烟火大会途中，曾有一次为了上厕所而回到设施。因为会场的厕所人很多，加上路上很黑，我会怕，所以请樱介陪我一起回来。但我在一楼上厕所，没有见到茜姐。」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我在一楼上厕所的时候，茜姐曾经下来一楼跟樱介说了点话。我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记得那时候二楼好像有什么声音。」

──本案的可疑之处。

「茜姐应该在烟火大会进行中，偷偷跟某人会面了。」

古谷樱介，十八岁。住在集合住宅区，跟蓝理一样就读当地高中。

十岁左右，因为母亲住院，只能跟父亲两个人一起住。父亲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樱介不时会被关在集合住宅的阳台上，儿童相谈所的真鹤茜因而介入。

──有关真鹤茜的死。

「如同蓝理所说，我也曾回到设施。我在一楼等蓝理，然后茜姐就下来跟我讲了一些话。她看起来非常疲倦，但我也就那样跟她道别。这就是我最后见到茜姐的状况。」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我见到茜姐的时候，她的右手包了绷带，上面还有渗血。她本人是说『不小心被菜刀切到』，但我想应该是说谎。」

──本案的可疑之处。

「我们只在白天用到菜刀。我想她应该是被什么人攻击了吧。」

真鹤美弥，十七岁。现在已经搬离集合住宅区，就读远方的高中。

是比真鹤茜小了十四岁的妹妹。她们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怀了茜，在几乎等同私奔的情况下住进集合住宅区，等生活比较稳定了之后才生下美弥。据说姐姐尽管忙碌，仍很疼爱美弥。

──有关真鹤茜的死。

「烟火大会开始之前，我因为担心姐姐的身体状况，所以曾回到设施过。她看起来确实满有精神的。那就是我最后看到的姐姐身影。」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从姐姐体内验出的酒精，似乎成为警方判定她是意外死亡的关键，但姐姐平常就习惯饮酒，酒量其实很好。姐姐只是在事发之前喝了一罐烧酌调酒，那样子她基本上不会醉的。」

──本案的可疑之处。

「姐姐没有醉。她应该仍具备判断能力，不可能在晚上接近那片悬崖。」

──补充。

「这是后来警察告诉我的。警方判断樱介刚刚提到的伤势，毫无疑问是他人造成的伤口。」

统整一下所有人的发言。樱介等人对警察陈述的内容如下：

身为儿童福祉司的茜，带着一群跟自己有关的小孩出外旅行。

为了欣赏烟火，大家在从设施走路五分钟的道路上铺设野餐垫。

烟火开始前，茜因为身体不适回到设施。美弥也为了探望姐姐曾经回去设施过。但茜看起来很有精神。

烟火开始后，成员各自自由地离开了野餐垫。

周吾为了拿钱包前往设施，然后又回到野餐垫。

蓝理与樱介为了上厕所前往设施，樱介曾在这时跟茜讲过话。在这段时间，茜很可能在二楼跟某个人见了面。这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受了重伤。

在烟火大会途中，真鹤茜从设施后方的悬崖坠落，死亡。那座悬崖是她本人曾经警告小孩们「不可靠近」的地方。

茜酒量很好，并没怎么喝醉。

但警察却判定这是酒精造成酒醉状态，导致的「意外死亡」。

···

做完自我介绍之后，沉重的静默填满餐厅。

所有人都垂着头不吭声。只有周吾静不下心用手指敲着桌子的声音，还有冷气的运转声音空虚地响着。

一阵闷痛窜过樱介胸口。

佳音用「不愿回想起的过去」形容。的确是这样，实在很难承受。

「现在重新审视过，确实很奇怪呢。」蓝理嘀咕。「这件事竟然被当成意外处理。」

没错，即使从小孩的角度来看，也能判断那不单纯是因为失足坠落造成的意外死亡。在烟火大会途中，有个可疑人士偷偷与茜碰了面，那个人身上背着拿菜刀袭击茜的嫌疑。

──不管怎么想，推断「有人把茜推下悬崖」才比较合理吧。

连年幼的樱介等人都直觉性地这么推测，所以才好几次要求警方重新办理这椿案子。

樱介在桌子下握紧拳头。

「警方根本没有听取我们的证词。」

佳音自嘲似地笑了。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了警察署对吧？还哭着对他们说：『拜托你们仔细调查。』」

「对，我们真心呐喊，当然不可能忘记。」美弥同意。

才刚见面的这一群人，很难说有在这趟旅程中熟稔到成为知己的程度，但事情牵涉到茜就不是这样了。大家带着哭个不停的美弥，一起前往警察署。而且还特地前往案发地区的管辖警察署，并不是老家当地的警察署，向警察说明这一定有问题，不可能是意外事件。

但负责办案的刑警只是冷淡地对应，用觉得他们很麻烦、同时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并不断强调因为没有人目击，所以那是一起意外。

回到集合住宅区之后，大家在住家大楼后的某块空地继续哭。只有某人踢在汽油桶上发出的声响，以及美弥啜泣的声音残存在樱介耳里。还是个孩子的这群人实在太无力了。

那就是这群人最后一次聚首。

「应该因为只是小孩子的证词，所以不当一回事吧。」

周吾难受地说。

「没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案发之后，我在集合住宅区被问了好几次白痴问题。有好几个人假装担心，跑来问我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但问话的人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懂，我超级懂。」

律笑了。

「我也被邻居阿姨纠缠了一阵子。那些人除了在集合住宅区的角落讲八卦之外，是不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啊。」

「根本没有人察觉我们有多受伤。」

周吾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愤怒了吧，声音里面带着一些火气。

樱介也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所以他很清楚。眼前这群人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案子的真相。大家是为了真鹤茜的死而悲叹的受害者，却被当成隐瞒案件真相的加害者。长久以来，樱介一直忍着因为懊悔，而想要痛揍这些三姑六婆一顿的冲动。

「简直像一所监狱。」

樱介嘀咕。

律听到他这唐突的一句话「嗯？」地看了过来，樱介尽管觉得丢脸，还是解释了一下：

「不，只是想说我从小就觉得那个集合住宅区像监狱。那里是监狱，我们是囚犯。无论囚犯怎么呐喊，外界都听不到。大概是这样。」

监狱这个词汇让樱介突然想起一位少女。

他继续说：

「大家记得井中澪的事情吗？」

周吾和佳音抽了一口气般睁圆了眼。

蓝理低声地说：「那是谁？」樱介于是补充：「不记得吗？从集合住宅区的阳台摔死的小孩。」蓝理这才「啊啊。」地点头。

美弥一脸沉重地低声说：「确实有这件事呢……」

大概是在那趟旅行前八个月吧，一个十岁大的女孩在重下集合住宅区身亡。女孩的年纪刚好跟樱介一样，新闻报导表示她爬到阳台的冷气室外机上面后，一个不小心摔死了。

「当时没有任何人关心她。别说关心了，集合住宅区的人甚至只会传一些无聊的八卦。完全没有人为了她的死而惋惜。」

电视新闻台上采访到的，都是盛装打扮过的集合住宅区邻居。说些跟井中澪遗族有关，但真假不明消息的人们。樱介打从心底蔑视这些人。结果她的家人逃难似地搬离了这集中住宅区，樱介永远不会忘记，他最后看到井中澪弟弟脸上那无比悔恨的表情。

讲出下一句话的声音变小了。

「就是那时候开始，我觉得集合住宅区根本是监狱。」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表明，但这些成员应该能够理解吧。

他们应该也都经历了背负悲痛的幼童时期。律每天打架、佳音每天重复着顺手牵羊、周吾跟心理状态有问题的母亲生活，蓝理则是处在双亲不停大吵的家庭环境。

──心脏被贯穿的寂寥感和足以窒息的封闭感。

蓝理微笑说：「是啊，真的是监狱。」

「但茜姐是唯一的救赎。集合住宅区里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大人，只有茜姐。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她，对吧。」

其他成员也同意似地点点头。

对他们来说，茜就像是个女神般的存在。

所以失去她，以及警方不愿采纳证词的态度，才会这么深深地挖穿了这些孩子的心。严重到让他们甚至不愿再次想起。

真鹤茜是他们所有人的恩人。

「很难说呢。」这时美弥锐利地指出。

「什么意思？」樱介问道。

「不，我只是想说『我们都很喜欢她』是不是一种欺骗……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想说破这点。」

美弥的声音带刺。

「大家应该多多少少察觉了吧？这封信指出的可能性──如果姐姐不是意外死亡，而是他杀，那么嫌犯就在我们之中。说得更简单一点，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杀害了真鹤茜。」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说得也是。」樱介认同。

外来犯人的可能性很低。

在旅行途中，设施里除了茜与小孩之外感觉没有其他人。六个小孩在烟火大会途中，虽然几度往来设施与会场之间，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如果只是路过犯案的强盗杀人，很难想像会刻意把茜带到悬崖边再行杀害。

犯人并非外来，那么就是这六个人其中之一将她杀害。

把樱介等人关在这里的威胁者，或许也是同样想法。

美弥继续以带刺的语气说：

「杀了姐姐，还厚脸皮地假装自己很敬爱她的人物就在这之中。」

「你果然赞成吗？」周吾摸了摸后颈。「如同这个威胁者所说，揪出杀了茜姐的犯人。」

「是，当然我不认同威胁或监禁等做法。但我与对方同样想知道那起意外的真相，并且能理解为什么对方在这个时机安排现在这个状况。」

「时机？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六个人能聚首的最后机会了。」

确实有理。

到了明年，樱介就要离开集合住宅区。其他成员也会因为升学或就业而旅居全国各地吧。一旦如此，即使收到威胁，或许大家也不会过来。而若这是考前发来的威胁，大家应该也会犹豫吧。毕竟不是放暑假期间，也很难前来这座设施。

「我认为应该再讨论一次，即使那是一段不愿回想起的过去。」

美弥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想再逃避了。」

律仿佛跟着她一般，开口主张：「我赞成，反正也逃不出去。」

樱介凝视着放在桌上的信件，那是真面目不明的威胁者提出的指示。

尽管樱介理解美弥与律的主张，但也不能否认他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危险。他不认为遵从一个会偷拍、威胁甚至监禁他人的人的指示，是正确的选择。

──就算揪出了犯人，威胁者真的会若无其事地释放我们吗？

涔涔汗水流下背部，窜过的不安令背脊发寒。

「说起来，我们做得到吗？」

蓝理轻轻举手发言。

「我们只能凭借彼此七年前的记忆对吧？也没有证据。连警方都认定这是意外死亡。面对这种案件，我们在这狭小的房间说些『他很可疑』、『你有问题』之类的话也是没意义，只会留下祸患吧？」

这也是很合理的意见。

威胁者的行动太慢了。即使现在命令人回想起七年前的事，当时的记忆也已经很淡薄了。

「我也持同样意见。」周吾表示。「假设知道犯人是谁好了，之后呢？要交给威胁者吗？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复仇还是什么，但我们真的要协助对方吗？」

蓝理与周吾似乎连讨论都不想。

一阵子没说话的佳音也说：「我也差不多吧。」

两人赞成，三人反对。

美弥问：「樱介学长你呢？」坐在樱介左边的美弥眼神相当严厉。

樱介闭上眼，开始思考。

脑中浮现的是哭个不停的美弥身影。七年前的她也是一直哭诉「这样太奇怪了」，没错，这很有问题，不可能可以接受。竟然所有人都无法说明，那天一起行动的真鹤茜为何死去、这样不自然的状况为何会发生，这太奇怪了。有人隐瞒了真相、藏起了本意，然后说谎。没有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继续生活着。

对了──说谎。

樱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点子。

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的樱介试着表示。

「我们还是大家一起讨论一下看看吧。即使只是一点小事也好，只要能把情报连结整合，或许就能接近真相了。」

「该怎么做？」

「互相指出对方的谎言。比方说──」

樱介继续说。

「刚刚佳音说谎了。」

佳音「啊？」地发出带有威吓感觉的声音。

樱介继续跟蹙起眉头的大家解释。

「刚刚说的证词。她说她从未离开野餐垫是骗人的吧？大家记不记得俄罗斯轮盘章鱼烧？那是蓝理突然买来，要每个人各吃一个。但那时候佳音不在场，她因此顺利逃过了。我记得是这样。」

律「啊啊」地笑了，「有呢，我吃到会辣的那一个。」

美弥也肯定地表示：「有，我记得。」周吾也点了点头。

「我们并没有完全忘记七年前的记忆。如果像这样举出有好几个人都有印象的体验，或许能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我很想知道茜姐是为什么过世的。」

七年前警方不肯采纳大家的证词，理由或许是因为当时大家只是一群孩子；但现在有愿意接纳这些证词的人，就是比七年前更聪明了一些的自己。

律一副「说得是」的表情勾嘴而笑。

目前有三人赞成、三人反对。

蓝理死心似地深呼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就好好讲开看看吧。」

到了这个阶段，周吾还是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只见他依然用手指敲着桌面，不情愿地说：「……我反对。」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除了周吾以外的五个人继续讨论了。

樱介看向最后一个人。

被点出说谎的佳音觉得尴尬地别开了目光。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正把玩着自己的浏海。看起来很像在闹别扭。

「也是啦。」后来，佳音阴郁的声音传来。「从我开始说比较好吧，这样一直被当成骗子也是很讨厌。」

她放开自己的浏海。

「我刚刚只是想要包庇某个人。要是我没头没脑地说出一个可疑人物的名字，只会让大家更混乱吧？」

「可疑人物？」美弥反问。

「对。旅行途中，有个人跟茜姐好像偷偷摸摸在做些什么。我认为是这个人拿菜刀攻击了茜姐。」

桌子上出现动摇造成的低吟声。

──用菜刀攻击真鹤茜的犯人果然在这里？

这是很有意思的资讯，是现阶段最具嫌疑的人物。至少可以说那个人对茜抱持强烈的伤害意识。

「那就由我来说吧，我看到的茜姐的秘密。」

佳音先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开始述说。

尽管她说不愿回想，但她的话语却如流水般并未止息。

于是，围绕七年前状况的议论开幕了。

第一卷 手冢佳音的证词

我不想被当成犯人，所以我会说出一切。

我看到的茜姐，还有在旅行中窥见的小秘密。

要说明我发现这些的理由，就必须从我认识茜姐的经过讲起。

虽然还是有点犹豫，但我会老实托出。请各位认真听，也不要闹我，好吗？这一切都是为了看清案情真相而说。

小学三年级时，我受到霸凌。

我之所以成为霸凌对象的原因，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当时大家都说，班上受欢迎的女生买的方格花纹铅笔很可爱。我当时带着友好态度，在大家面前问她说：「那是在百元商店买的对吧？」但这个行为被她们当成我在挖苦人，所以那个女生决定不理我，甚至暗地里还说「佳音个性很恶劣」，我马上就被班上同学孤立了。

不过这就是很常见的霸凌，只有这样是还可以忍受。

可是，当时的班导却比这个更恶心几十倍。

那家伙真的是个垃圾，他跑来对我性骚扰。

那是个年轻男性教师，大概二十多岁。原本就因为有时候会乱看女生的身体，因此风评不是太好。这家伙知道班上有霸凌问题，然后佯装要跟我讨论此事，好几次把我叫去空教室面谈，而且每次都会乱摸我，真的恶心死了。他会假装担心我，碰我的肩膀。一边说着鼓励我的话，一边摸索内衣线条般用拇指磨蹭，让我浑身发毛。这个状况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变得愈发严重。

我其实也有鼓起勇气跟父母商量，但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他们认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小学三年级的女儿身上，还笑着说「是不是你想太多了」呢。

当时的我对世上一切都感到愤怒。

我希望幼稚的同班同学、恶心的班导，和迟钝的父母都可以消失。

所以我才开始顺手牵羊。

下手的地方是山鲜超市，大家都知道，那是集合住宅区内的超市。下手的目标则是以零食为主，我当然不是因为肚子饿才这样做。当我把商品带到店外，撕下商品包装一角放进口袋之后，心情就会舒坦许多。五颜六色的包装边角对我来说，既是战利品，也是勋章。当时我心中还产生一股「那些霸凌我的同学做不到这件事吧」的奇妙优越感，也觉得自己是想表现出「我不会任凭父母和教师摆布」的想法。

我虽然理解这是不好的行为，却已经无法阻止自己。

你们可以不用理解，我也没有想要你们理解。

总之，我一直反复顺手牵羊，并且收集零食包装的边角。即使店员抓到我、教训我，我在下一周还是会继续扒窃。

真的是个坏小孩。

但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霸凌没有停止。我是顺手牵羊惯犯的八卦传开，女生们于是更加不理我，消息也传进班上男生耳中。罪犯这种污名似乎给了他们伸张正义的名分，霸凌行为也愈演愈烈。

某天回家途中，有个男孩在集合住宅区暗处对我丢石头。跟女生的霸凌不一样，男生的行为真的简单明了。尽管我很不爽，但对面有四个人。我觉得这样开打我打不赢，于是只能默默忍耐。

我下意识地按着口袋。

对方似乎察觉了什么，逼我交出去。尽管我抵抗了，但他们按住我的身体，把我的口袋掏空。然后我累积下来的战利品被他们拿走，整个摊开。还不当一回事地说「根本就垃圾」，同时附带「真搞不懂罪犯脑袋在想什么」这种污蔑的话语。

我真的很难过。

哭着叫他们住手。

当我的眼泪落下时──一个男孩帅气地冲进来。

简直就像英雄。

他很勇敢地出手攻击那四个人。

我一开始很感谢那个男孩。我抱着仿佛少女漫画女主角般的心情凝视着他，无比感动。

但这种浪漫的心境马上烟消云散。

因为那个男孩明显地打得太过火了。

他手上握着拳头大小的石头，毫不犹豫地往对方头上砸。虽说是小学三年级，但那股气势让人觉得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打死人的程度。即使是四对一的局势，那个男生也不当一回事。

包围我的男生们发出惨叫，鸟兽散了。

逃跑的男生之一身上骨折，之后演变成一大问题。因为那个男生的父母跑去报警了。

警察去跟儿童相谈所说有这样一个小孩，也因为这个关系，我顺手牵羊的事情被儿童相谈所知道了。

于是我认识了真鹤茜姐姐。

打架事件发生过后，儿童相谈所的两个职员来了我家。

虽然我并不清楚详情，但应该是类似家庭访问之类的吧。可能担心我是因为饿肚子才顺手牵羊。

相谈所职员、父母和我共五个人进行了面谈。父母很吃惊。因为超市那边至今都没有报警，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顺手牵羊的事情。父母以失望的眼光看着我。

我像是被这样的反应驱动，说出了一切。

虽然我没有自觉，但我还是最喜欢父母了。我不想被他们抛弃，希望他们能同情我、安慰我，并且为没有倾听我烦恼一事道歉。

包括被霸凌，还有被班导性骚扰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父母的反应有如第一次听说。

这真的让我很难过。

「你们惊讶什么？我不是跟你们讲过了吗？都不记得吗？」

我瞪着他们。

我真的无法原谅，不断哭闹。

但当时我犯了一个大错。因为太兴奋捶桌子的关系，原本藏在口袋里面的东西掉在地板上了。就是我偷来的零食包装切角。

时机真的很糟。

我不禁「啊」了一声。

其实只要当下含糊过去就好了，但我因为陷入恐慌状态而手忙脚乱。我不想让父母更加失望，因此想要藏住那些包装切角而举止怪异。

大人们似乎也察觉了，那些都是我顺手牵羊的证据。

客厅的气氛整个僵住。

当我急忙想捡起那些切角时，眼前的女性抢在我之前将之取走。

我很怕会被她骂。

我想不可能有人理解我想要保留顺手牵羊战利品的理由，所以我当时很想哭，觉得大人应该会抛弃我。

不过这个人不一样。

她看着红色包装纸切角，温柔地微笑。

「这是佳音的宝贝吗？很漂亮耶。」她说完，把那张切角还给我。

那个人就是茜姐。

至今我仍无法忘记。她留着有点烫卷的鲍伯头，有些稚嫩却明亮的双眼，以及温柔地对我微笑的嘴角。

面对急忙表示「我们马上去丢掉」的双亲，茜姐只是温柔地以一句「不需要这么做」回绝。她说，顺手牵羊本身虽然不应该，但要是丢掉了宝贝，佳音可能真的就会封闭自我了。

「请你们好好听佳音所说的话。」

茜姐这么说。

我整个人傻住，我过去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大人。

我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救赎，好想哭。

我的话语自然地吐出，这回是以平静的心情，把累积的情绪吐露出来。

茜姐边听边回应，很有耐心地听我全部说完。

隔天，茜姐似乎立刻联络了学校。我们班的班导马上换人，我也不必再害怕前往教室了。就像是魔法一样。

茜姐对我来说，真的是恩人。

虽然班上同学持续不理我，但我并不因此难过。因为我已经放弃跟班上同学好好相处，并且在集合住宅区交到别的朋友了。

在那之后，我偶尔会在集合住宅区里和茜姐擦肩而过。

当我说「你好」问候，茜姐会压低身子到视线与我齐高的位置，并且问我「最近好吗？过得如何呢？」之类的话。

那时的我很雀跃。就算只是讲一些诸如「你昨天有没有看电视？」或「营养午餐的甜点很好吃。」之类的不重要内容，我也很高兴。

我再也没有顺手牵羊了。

因为我不想让茜姐伤心，我已经变得很喜欢茜姐了。

前言有点长呢。

差不多要开始讲旅行的事情了。

过了两年，我见到茜姐的频率确实降低了。

她不再拜访我家，即使在集合住宅区看到她，我也不再主动搭话。因为茜姐看起来很忙，我不好打扰她。

所以当她突然邀我去旅行的时候，我很吃惊。那是我小学五年级时的七月。茜姐突然来我家，跟我母亲谈了一下。

「我正在安排跟集合住宅区里的小孩一起夏季小旅行的企画。希望佳音务必一起参与。」

她这样对母亲说明。

我母亲非常信任茜姐，所以谈话进行得很顺利。茜姐开朗地问我：「如何？佳音愿意参加吗？」

只不过，我的心里有点尴尬。

「该不会也有男生一起来？」我问道。

我并不是很懂男性这种生物。说得更明确一点，我很害怕男性的性欲。班导做的事情造成了阴影。尽管寝室不同间，我要我跟不认识的男生一起过夜，我心里只有不安。

小学五年级的男生正好是对情色开始好奇的阶段。虽然嘴上老是挂着「奶奶」、「内裤」的行为很幼稚，但我觉得那样很恶心、很想吐。因为我会想起班导的手指感觉。

我没办法马上回复。

但我觉得茜姐看穿了我的担忧。

「虽然还没确定所有成员，但福永律会来唷。」她如此告诉我。

我很惊讶，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是指谁。

没错，在一次霸凌之中拯救了我的那个男孩──就是律。

我一直很在意他，因为我最后还是没能跟他道谢。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类似初恋的情感吧。

虽然我怕男生，但如果律会来那又另当别论。

我于是活力十足地回话说：「我去。」

「嗯，务必要来喔。」茜姐笑着对我说。

现在想想，我应该抱持更怀疑的态度。

因为那是在还没确定所有成员的情况下，只确定律一定会参加。

我应该更注意一下这之间的不协调感。

然后旅行的日子到来。

我不会忘记。八月二十三日，我们搭上茜姐租来的厢型车，造访设施。我们抵达之后先简单打扫过，就在外面烤肉了对吧。

一开始我们彼此都很紧张，因为几乎是一群没见过彼此的人聚在一起。我虽然知道律是谁，但也没跟他说过话。在去程的车上，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因为律和樱介很会聊，所以大家也渐渐聊开了。

我们其实很合拍呢，应该是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有儿童相谈所必须介入的问题吧。只有比我们小一岁的美弥，直到最后都有点放不开。

烤肉大会当天晚上，当我们在打水枪战的时候，就已经打成一片了。

但是，我心里却有一项疑问。

我很难有机会跟律说到话。

当然，因为我面对律的时候心里会小鹿乱撞，所以也不是那么积极地跟他攀谈。然而，更关键的问题是，律忙碌地东奔西走到接近不自然的程度。他依序跟樱介、周吾、蓝理和我说过话之后，又跑去找别人。就算先跟我说了些话，也马上转向别人。

然后会看看茜姐，简直有如在用眼神沟通。

因为我一直看着律，所以我有察觉。

即使在烤肉的时候，他们两个也常会讲起悄悄话。而且会避免引人注目，只是不着痕迹地那么做，有时则是默默地互相点头。

大家都没发现吗？

嗯，可能只有我发现，因为我一直看着律。

──茜姐和律计划在这趟旅行做些什么。

我心中的疑问愈来愈强，心想他俩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我没办法逼问他们，因为我不想被茜姐讨厌。

啊啊，对了，途中跟律讲过一件事。

我们打完水枪战，大家一起在做烤肉大会的收拾工作。

我负责洗碗。

就在我洗完的时候，律跑来问我：

「佳音，你知不知道菜刀放在哪里？我在找菜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因为负责切食材的是茜姐，所以我想应该已经收起来了吧。

我这样告诉他，律就睁圆了眼睛。他的拳头稍稍抽动了一下。

我因为很怕，所以记得很清楚。我知道他有一些暴力倾向，我曾亲眼看过他暴怒时有多可怕。

律立刻转头，投以锐利目光。

他的目光所向之处，可以看见茜姐的身影。

我带着依然不是很能接受的心情，只有时间持续流逝。

玩乐结束后是读书时间。虽然不想在旅行中写什么暑假作业，但因为是茜姐的指示，所以也没办法。尽管嘴上抱怨，但我还是一边喝着冰凉的汽水，一边写作业。

到了傍晚，我们出去参加烟火大会。

我们在神社周围的道路上铺好野餐垫，大家一起躺在那上面。因为我们提早来占位子，所以找到超棒的点呢。眼前是满满一片被山脉与山脉包围，悠闲而广阔的田园景象，连天气都是舒适的晴天。

但茜姐突然身体不舒服。

她一脸很难过的样子说「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便一个人回到设施了。

在烟火大会开始前，我们应该有轮流去逛摊贩吧。

当猜拳猜输的我跟美弥负责留守时，美弥问我：「我可以去看看姐姐的状况吗？」我于是目送她离去。

当我变成一个人留守时，周吾回来说「我把钱包忘在设施里了。」他也问我「美弥人呢？」我说「她去探望茜姐。」之后，周吾说「那还是不要打扰她们好了。」并且跟我换班留守。虽然这段问答有点意义不明，但我还是去逛了逛摊贩。

我大概就记得这些。

我想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大家应该都回来了。

第一发烟火特别让人印象深刻。

那真的是很漂亮的烟火，红色火焰「啪」地在夜空高高张开。附近漆黑的农田瞬间被火光照耀，白色火焰一边发出如下雨般「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边朝葱绿稻穗落下。我还跟蓝理一起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引发火灾。

烟火大会六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

茜姐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在七点到八点之间。

没错吧？悲剧就是这个时间点开始的。

只不过，抱歉，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

占据我脑海的，只有律和茜姐的事情。

──他们两个在计划什么？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用眼神交流？

我满脑子这些疑问。

我很想问，也很想跟律道谢，谢谢他拯救了我。或许我也想过要跟他告白，当时的我真是个纯情女孩呢。

总之，我很希望能跟律单独相处。

我尽可能地不离开野餐垫，一直在观察有没有机会跟律一对一对话。一旦烟火大会开始，我想其他人应该会因为要去逛摊贩或上厕所，而离开野餐垫几次，而且应该会消失好一段时间。六个人都在的时间应该相对比较少吧。

我一直在观察律。

他始终有些坐立不安。感觉尽管仰望着天空，也没有真正欣赏烟火。

然后，我终于等到时机到来。

我想应该是在烟火大会中段的时间，他一边说「我去个厕所。」一边从野餐垫站起来的瞬间。

我于是不管其他正在欣赏烟火的人，起身追上他。

我简直像跟踪狂那样跟在律的后面。心脏狂跳、脸颊发热，所有想说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咙，让我没办法喊他。连一句「我们一起走吧」都说不太出口。

从结论来说，我没能跟律说上话。

因为律他突然跑走了。

专心一意地。他拼命到地往茜姐所在的设施跑去，甚至到了让人觉得不该叫他的程度，就这样强行穿过人潮。

再怎么样都会察觉吧──我只会妨碍他们。

律和茜姐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有我能介入的余地。

以上就是我的证词。

剩下应该是要确认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吧。

烟火大会结束后，我们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律一起回到设施。设施没有上锁，茜姐也不在里面，但是她的钱包和手机放在这里。那天晚上，我们心中抱着不安睡去。隔天早上，警察造访设施，我们才知道茜姐的死讯。

针对这个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有人在旅行途中，一直跟茜姐采取了可疑的行动。包括他在意菜刀在哪里的问题。

我之所以骗大家说「自己一次也没有离开野餐垫」，是因为我想包庇律。尽管没有证据指出他杀害茜姐，但他毫无疑问非常可疑。

还有，我果然还是不太愿意回想。

真的很受打击，现在也还是我的心理阴影。

毕竟几个小时之前还正常交谈的恩人就这样死去了。

心好痛。现在一边说也觉得很痛苦。

···

大家听完佳音的证词。

樱介在脑海里整理相关情报。听到由他人口中陈述、但自己也在场的事件，让他觉得很奇妙。明明是一起体验过的事情，却有种新奇的感觉。

总之他对佳音说：「佳音，谢谢你。辛苦了。」

佳音所说的内容中，值得注意的部分有两点。

第一点──真鹤茜安排这趟旅行的目的。

原本听说旅行只是想创造回忆。但照佳音所说，旅行中，茜和律之间有着可疑的眼神交流，或许背后隐瞒了其他意图。

第二点──用菜刀砍伤真鹤茜的人物。

关于这一点，虽然一直不明确，但佳音的证词让嫌疑犯的存在浮出台面。在事件发生之前，律表现出在意菜刀去向的态度。

总之，下一个该表态的人已经决定了。

「律，你刚刚说『没有再回到设施这里过』对吧？那是假的吧？还是你想主张是佳音记错了？」

樱介这么说，律轻轻吐了吐舌头，像是谎言被揭穿后觉得害羞那样。

接着似乎要换他说明了。

在烟火大会上，他到底和真鹤茜一起做了些什么。

第一卷 福永律的证词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轮我上场。

我其实很想在最高潮的段落登场，但这也没办法。

好啦，下一个换我。没关系，就让我分享秘密给各位。

首先容我明确表示，佳音的证词没有记错的部分。我跟茜姐是基于某种目的而行动，并且因为其他理由而在意菜刀的去向。

在烟火大会途中，回到设施也是真的。

我没想到竟然被人看到了，谎言被拆穿真的很丢脸耶。

旅行途中，我和茜姐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要跑回设施？

就让我照顺序说明吧。说那些我可以说的部分。

有关我和茜姐的相遇，应该不需要再详细说明了吧。基本上就是佳音讲的那样。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是个打架惯犯。只要有什么事我就会马上揍班上同学，甚至有揍到对方受伤过。

虽然这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我其实是个过于敏感的小孩。

我天生体质如此。一个人要是心里有烦恼，我马上可以看出来。只是跟班上同学擦肩而过，我也可以知道「这个人很痛苦」，即使那个人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但是，这不是我想炫耀。

其实这样的体质一直让我的人生很痛苦。

因为，你们想想看喔，虽说能够察觉他人正在痛苦，我也很难去解决。更何况我只是个孩子，即使我跟对方搭话，大多只是让对方更加失意，或者反而惹对方生气。

我只能选择忽视。在一个住了几千人的集合住宅区里，每天过着能感受到擦肩而过邻居苦恼的日子。

后来我开始头痛，只要见到人就会头痛欲裂，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于是我失控了。

我不断打架。只有在我跟对方互殴的时候，我才能够放空脑袋。排解郁闷之后，才总算能回到原本平静稳定的自己。

我之所以帮助佳音，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并不是正义感使然。

只不过我无法自制。我知道隔壁班有几个男生打算去霸凌一个女生，我无法忍受。我跟踪他们，看到佳音被霸凌的脸孔时，无法压抑情绪。我澈底发飙，无法控制。

我做得太过头了，让对方受了重伤。对方甚至去报案，警察找上门来，后来我被送去儿童相谈所。

这就是我跟茜姐的相遇。

我被隔离开来。应该是认为就这样放我回家会有危险吧。

总之，我接受了所谓的儿童心理司？帮我做的一些心理咨询。我后来才知道，我的状况有明确的病名，算是一种适应障碍症。但尽管有病名可以说明，也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很讨厌自己。一边同情怀抱着悲哀的人们，一边却做着释放暴力的行为。其实我伤人更多，但我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我很常找父母和教师讨论，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但他们只会叫我不要找借口，命令我忍耐。

无论在学校还是集合住宅，我都被当成烫手山芋。我在我居住的那一栋很有名，就是那个第二栋的坏小孩。大家都在说我是怎样的坏小孩，接下来的去路不是少辅院就是监狱吧。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我只觉得自己很丢脸。

「律很体贴他人呢。」

这么对我说的，就是负责处理我案子的茜姐。

茜姐非常认真地听我说话，并且尊重我的想法和意愿。

她是真的担心我，并且提出了一项解决方案。

「如果律看到正困扰着的孩子，记得不要累积不舒服的感觉在自己身上，尽管联络我。律可以转变成帮助他人那一方喔。」她说。

据说在教育工作上是常用的手法。让品行不良的孩子们负责某些工作，那个小孩就会开始认真做事、会拼命地回应大人的期望。

我也是一样，我很想回报茜姐的期待。

因为没有其他大人对我抱持希望。

「好厉害喔，多亏有律的帮忙，我又多帮助了一个困扰的小孩。」

茜姐很常这样说，并称赞我。

我原本就很容易发现正在受苦的人，再加上集合住宅区是这种空间，我于是发现了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比方受到虐待的小孩、无法承受压力而忍耐到真的动手前一秒的母亲、不懂如何养育小孩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

只要报告给茜姐，她就能够以居民通报为由采取行动。

我俩之间的关系非常理想。

遇见茜姐之后，我在不知不觉间不再使用暴力。茜姐比谁都具备想要拯救孩子的正义感。

尽管我们年纪差很多，但我跟茜姐仍是很好的搭档。

那我从结论说起。

──我和茜姐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计划了这趟旅行。

旅行的成员都是与此有关的人，只有美弥是例外。那是我们设定旅行计划之际，为了不让他人太过起疑，而请她一起来罢了。

我们必须制造机会，让樱介、佳音、蓝理、周吾四人能个别和茜姐单独相处，而且过程还不能显得太突兀。在集合住宅因为有住户耳目，所以不太方便。如果能在两天一夜的旅途中自然而然地安排时间，那是再好不过。

茜姐和我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

那么，究竟是什么目的？我现在还不能说。

等所有人都说完证词我再说明。因为要是我现在说了，还没陈述证词的人可能会修改述说的内容。我想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我答应各位，事后我一定会讲清楚、说明白。

总之我协助茜姐，为了我们的目的先做准备。预定在第一天夜晚和第二天实行，在那之前最好能让参加成员彼此熟悉，并且让大家澈底放松，所以我也积极地炒热气氛。

当然，我也是很希望来参加的大家能够好好享受旅行。

这是茜姐明确的需求。我希望大家不要误会，我们丝毫不打算危害大家。我们希望旅行能成为大家美好的夏日回忆。希望让在集合住宅区生活的孩子们享受充实的旅行──茜姐真心这样想，也是重要的目的。

我们希望大家能充分享受烟火，然后我们在暗中达成目的。

然而发生了意外。

完全出乎意料。没想到我们邀请来的成员之中，竟然有憎恨茜姐的孩子存在。

接着说说从我的角度看到的这趟旅行吧。

我们并非安排了缜密的计划。因为我们只是希望让大家和乐融融地旅行，并且在途中偷偷找机会使茜姐能和各个对象一对一交谈。这并非太困难的计划。

我的工作只需要炒热气氛。在去程的车上，我就一直跟大家聊天。但在佳音看来，这似乎是有些可疑的举止就是了。

不过，或许其实并不需要那样做，因为我们马上就熟起来了。当抵达设施，开始烤肉大会的时候，我们已经变得像是老朋友那样。

我觉得我们甚至是玩得有点太疯了。当我一边吃肉，一边拱说「我们之后去后山冒险吧。」的时候，茜姐还严厉地说「后面有一座危险的悬崖，不可以过去。」制止了我们呢。

只不过，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显然不是很尽兴。

不，那甚至不是不尽兴，而是充满了憎恨。

在那趟旅途中，一直是。

那个孩子的眼里似乎看得见熊熊燃烧的火焰。虽然也会跟其他孩子说话，但笑的时候也只是皮笑肉不笑，不是打从心底欢笑。尽管没有人察觉，但我知道。

是武井周吾。

他总是以看到仇人般的眼神看着茜姐。

我很惊讶。我是第一次见到周吾，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发现他憎恨茜姐。当茜姐在烤蔬菜的时候，他也一直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茜姐。

我虽然很想用眼神告诉茜姐有意外状况发生，但是失败了。

烤肉大会结束，当我们在庭院打水枪战的时候，茜姐在设施里面休息。我想她应该是顾虑正热中于打水枪战的我们吧。

我趁这个机会装傻问周吾说：

「我看你不时会看着茜姐，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我无法忘记当时周吾的眼神。

他一副想杀了我一般看过来。

接着极端不屑地咒骂：「别闹了。」

尽管简短，却是非常明确的一句话，甚至可以确定他有多么愤恨。

虽然想继续追问，但我犹豫了。因为他的气势令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所以我无法再介入更多。途中听到樱介哀嚎说鼻子进水，然后回去设施了。虽然大家都在笑，但只有周吾依然面无表情。

在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因为我发现周吾也是有什么隐情，不过，应该还不至于是茜姐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说之后再跟茜姐讨论，于是放到后面。

但随着烟火大会开始时间接近，我愈来愈不安。

首先是菜刀。

这座设施过去是让小孩们住宿的地方。菜刀收在可以上锁的橱柜里面，但有一把菜刀不见了。当我们在做烤肉大会善后工作时，那把菜刀消失了。我想一定是有人在收进上锁橱柜之前，把它给藏了起来。

第二，是周吾的举止有些怪异。

在移动到烟火大会会场之后，茜姐说「身体不舒服」回去设施，这是骗人的。因为为了实现目的，我们的预定是在烟火大会途中，我会尽量不着痕迹地引导成员回到设施，让大家可以跟茜姐一对一相处。

但预料之外的事情是，周吾也很积极地想跟茜姐单独相处。

当大家一起逛摊贩的时候，周吾突然说了。

「我忘了带钱包，回去拿一下喔。」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周吾就奔向设施。我很害怕周吾跟茜姐独处，希望那只是我杞人忧天。

但周吾没有回去设施，不知道为什么跟佳音换班留守。

我察觉到他的行为这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因为那时候美弥回去设施了，周吾无法和茜姐独处，所以周吾就暂时不急着回去拿钱包了。

我已经无法再相信周吾了。

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前，我回去设施一趟。我说要回去上厕所，离开了大家。

我是为了跟茜姐报告不翼而飞的菜刀，以及周吾的憎恨情绪等相关事情。

我回到设施之后，先去翻找了周吾的个人物品，到处都没看到钱包。周吾显然说了谎。我很确定，周吾编了个理由想回来设施，并打算借这个机会跟茜姐单独相处。

尽管缺乏证据，但我说出我的不安之后，茜姐点点头说：

「嗯，如果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她从不对我所说的事情一笑置之。

茜姐总是真心诚恳地面对我。即使一般大人会认为是我想太多笑着带过，她也会认真地接纳我的意见。

但是她太认真了。

「我知道了，我想我会直接跟周吾讲清楚。」

我很惊讶。因为她竟然想跟可能藏着菜刀的人对话。虽说对方是小学生，但也已经五年级了，尤其周吾发育得早，个子也比一般孩子高。

「如果说周吾已经被逼到必须拿出菜刀来，我认为我有义务好好听他说话。」

茜姐眼中充满坚定的意志。

我最后虽然告诉她「现在的周吾真的很危险，要是你被菜刀刺伤……」但茜姐的心意已决。「正因如此才需要。」她点点头，然后只是开玩笑地说「为了保险起见，留封遗书好了。」

我只能就这样离开设施。

在我回到野餐垫的同时，烟火大会开始。

我记得烟火很美丽。应该是一开始的第一发吧，发出「咻咻～」的声音升天，接着「碰」地炸开了呢。我很感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欣赏烟火，光亮和声音几乎会同时到达。我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不过，在那之后的烟火秀，我几乎都不记得。

我欣赏着烟火，满脑子担心茜姐的安危。周吾脸上一直挂着烦恼的表情，我于是偷偷跟他说「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喔。」周吾虽然一脸意外地表示「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烦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知道他正苦恼着，也知道那样的感情很迫切。

所以我才害怕。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正当我困扰着时，樱介突然对我说：「你肚子饿不饿啊？」

虽然是有点没在察言观色的发言，但也因此缓和了一点气氛。他完全不知道我们的状况，似乎一直在烦恼着到底该吃煎饺还是大阪烧。

周吾喷笑出来。

然后我也跟着笑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打从心底笑出来。

见男生们一起大笑，蓝理跑来问我们在笑什么，樱介则是装傻带过。这时美弥建议大家一起去买东西，佳音则提议可以猜拳玩惩罚游戏，场面因此热闹起来。

我记得这个瞬间。

虽然我一直协助茜姐，并且在意菜刀的去向，但旅行本身还是很愉快的。我也期待这趟旅行结束之后，大家可以交个朋友，甚至梦想着大家可以成为好朋友。

虽然事与愿违就是了。

我相信茜姐的判断，决定不要打扰他们两人面对彼此。

不出所料，周吾说「我差不多该回去拿钱包了。」并离开了野餐垫。我目送着他离去。心里期待周吾和茜姐能够和平地好好讲，并且消弭他的憎恨。

但后来回到野餐垫的周吾表情，看起来相当痛苦。

在不安驱使之下，我奔往设施，希望能够尽早确认茜姐的安危。

我抵达设施，奔上楼梯，然后看到了案发现场。

我甚至瞬间忘了要呼吸。

餐厅满地血迹，桌上沾满了鲜血。而茜姐就在桌子前面按着右手，努力想要打开急救箱。

她显然是被那个人攻击了。

我帮茜姐包扎伤口，我一边替她缠绷带，一边提议「叫救护车吧。」

但茜姐表示「没关系，只是因为伤到手了，所以流了比较多血。」并不肯让步。甚至还点点头说「我跟周吾都讲开了，没事了。」

我实在不懂到底哪里没事了。

茜姐决定隐瞒周吾行凶一事。她努力地伸直了手，避免血迹沾到衣服上，也避免留下证据。

止血完毕后，茜姐拜托我「能不能帮忙擦一下餐厅的血迹？」还说「要小心不要被其他孩子发现。」

我流着悔恨的泪水，擦掉了地板上的血迹。

我不知道周吾和茜姐之间起了什么冲突，但也心想有必要保护那种人吗？

途中，樱介和蓝理回来设施。茜姐为了不让他们上二楼而下去一楼，在那之间我也持续擦拭着血迹，专心一致地。虽然听到交谈声从楼下传来，但内容我完全没有听进去。

现在已经顾不得我们有什么目的了。

之后就跟佳音的证词差不多。

我擦掉血迹之后，与茜姐决定暂停执行计划，回到野餐垫。虽然我很想痛揍周吾一顿，但我忍下来了。因为茜姐并不打算责怪周吾，且表示尊重他。加上我也下定决心不再打人。

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欣赏着烟火，然后跟大家一起回到设施。

我也跟大家一样受到冲击。

茜姐消失了，然后隔天早上得知了她的死讯。

以上就是我的证词。

虽然中间有一些事情还不能说，但应该不重要吧？大家的好奇心应该已经转往其他地方了，我也一样。讲着讲着，感觉当时的怒气全部回到身上。

周吾，就是你。我很想问你。

是你拿菜刀砍伤茜姐对吧？你为什么恨茜姐？

另外我还想问，我当然有跟警察说这件事，而你当然也会被怀疑吧，那你是说了什么而排除嫌疑的？我真的觉得很奇怪，茜姐的死竟然会被当成意外处理。

我就直问了吧。

周吾啊，是你杀了茜姐吗？

第一卷 武井周吾的证词

这样啊，我明白了。

虽然我不想参与讨论，但被怀疑到这种地步我也不能默不吭声，简直把我当杀人凶手了。

没办法，我也说吧。在旅行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实说，我心情很沉重。

我要说的内容应该会给大家很大打击。你们可能会在中途鄙视我，甚至想揍我。但为了解开案件之谜，我希望你们能认同我还是有做到坦承一切这点。

我也不是对真相没兴趣，当然有，所以我会老老实实地说。

我袭击真鹤茜的来龙去脉，以及造成的结果。

我憎恨茜姐的原因，可以回推到我的幼年时期。

我原本并非集合住宅区的住户，而是跟妈妈两个人一起住在一间破烂小公寓里面。

在我懂事之前，妈妈就已经离婚，并且有领取生活保障制度补助。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能持续请领补助的关系，但她偶尔会出去找工作，然后收到不录用通知。她一整天有一大半时间对着电脑萤幕，偶尔会拿起绘图板。据说她原本的梦想是成为插画家，但因为结婚而放弃。

妈妈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大叫，有时候会突然哭泣。或者也有整天睡得像死人一样的情况。

妈妈不会做家事。房间里面堆满泡面和超市现成菜肴的盒子，持续散发着酸臭味。

负责去买饭的是我。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会自己去买东西。我混在大人之中，在超市排队结帐，购买便当或泡面。将食物放入嘴里的时候，也是妈妈最平静的时刻。所以我总是会多买一点。

在学校，班上同学都躲着我。如果我跟同学搭话，他们都会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离开。当时我不懂，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没有洗澡，身上散发着恶心的臭味。

所以我的交谈对象基本上只有妈妈。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因为用餐中的妈妈会跟我说很多话。包括怎么认识爸爸，以及学生时代的梦想等等。在充满恶臭、连榻榻米地面都被垃圾填满的房里，我和妈妈过着安稳的生活。

「你不要离开，要一直陪伴在妈妈身边喔。」

妈妈这样对我说过很多次。我也每次都答应她「我会在你身边。」只要我这样回答，妈妈就会很开心地摸摸我的头。妈妈手心的温度让我很开心，我常常对她撒娇。

我现在仍认为，当时的我很幸福。

然而，这种日子终将崩解。

当我升上三年级时，一位女性造访了公寓。

我从小学回家途中，看到一个女性出现在我家前面。因为我家很少有客人来，所以我不禁远远地观察。我对那个人印象不太好。从我家出来之后，那位女性绕到公寓死角，并且一副很歉疚的样子换上了全新的袜子。这让我很不高兴，根本就是认为我家很肮脏的意思。至少在当时，我是真的生气。

我冲进房，妈妈在哭。

妈妈有如被老师斥责的小学生那样，缩着肩膀。

她紧紧抱住靠过去的我，不断重复说「你不要离开我。」我也「嗯。」地点头了好几次，安慰妈妈。

我无法原谅惹哭妈妈的人。我打从心底憎恨那位女性。

这下知道了吧？那位女性就是真鹤茜。

从茜姐来过之后，妈妈精神失常的频率就增加了。她很害怕会跟我分开，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妈妈整天都处在不安的情绪之中，一直哭。

妈妈其实一直处于很危险的状态。爸爸跑了，她不知道一个女人家要怎么养育小孩，没有人可以依靠，无论身心都一直被消磨。

而给这样的妈妈内心最后一击的，就是茜姐。

后来，决定性的瞬间造访。

那年夏天，我两个星期以上没洗澡。因为妈妈说「如果有钱，一定能有所改变。」所以我省下了洗澡水。妈妈还称赞我说「因为周吾愿意忍耐，下个月就可以奢侈一点呢。」让我很骄傲。然后妈妈又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被老师找去。

前往教师办公室后，我看到茜姐，她微笑着对我说「能不能请你跟我说说目前的状况呢？」她跟其他一些不认识的大人一起，询问了我关于和妈妈生活的状况。

他们并没怎么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问这些。

在不明就里的状态下，他们叫我去拿书包，并且让我上车。原本以为他们要带我回家，结果是带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途中茜姐虽然有跟我搭话，但我太紧张了，根本没有听进去她说些什么。

他们带我到一处被高高的铁网围起来的建筑物，那里散发发着像集合住宅区自治会馆那样没有存在感却老旧的气息。建筑物内灯光阴暗，有好几个比教室还小的房间，每一个都可以从走廊这边上锁。

没错──从走廊这边。

构造很奇妙。

房间会从外面上锁，一旦进入房间，只要没有解开电子锁就出不来。窗户也设有挡板使之无法大大敞开。我马上就知道为什么这里这么阴暗，因为大多数的窗户都是毛玻璃。

那里是足以令人窒息的空间。

「对不起，请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会尽量快点来接你出去。」

这是我与茜姐最后交谈的内容，然后有其他职员来交接。

我只能傻住。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可以去上学吗？我可以联络妈妈吗？

茜姐没有任何说明，迳自离开了。

职员只有告诉我，茜姐「去跟妈妈谈了」。

他们没有说明详情。只是告诉我，我只能够在这里生活。

设施里面也有其他小孩，但这里的职员似乎并不希望孩子之间交流。他们告诉我「不可以私下交谈。」并且以严厉的目光盯着我。孩子们因为职员威压的态度而不敢说话，设施里面只有我的脚步踏在油毡地板上的声音回荡着。

白天职员们会派发讲义下来，让我们念书。上面的问题有够难，甚至出了数学课都还没有学到的部分，我根本不会解。我跟他们表明上述状况之后，他们拿了另一份像是去年就学过、过于简单的讲义给我写。中间也有运动时间，虽然有时间在庭院打球，但只打了一个小时就又被送进房间里。

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男性过来拜访，并且询问我跟妈妈的生活内容。我没有办法好好说明，话语因为痛苦而卡在喉咙，男性同情的眼神反而让我身体更紧绷，我只能尽量一点一滴地把妈妈描述得很温柔。

晚上大哭了好几次。

结果，我在那座设施住了一个月。

暂时庇护所──这就是设施的名称。

儿童相谈所具备相关权利，在经过正规程序判断之下，可不经监护人同意，将小孩与父母隔离。只要隔离没有超过两个月，便不需要家庭法院许可。

而这些遭到隔离处置的小孩会先安置在暂时庇护所内。就是那些从父母虐待手中救出的儿童、因不良行为而必须接受辅导，且判断不应回归原生家庭的儿童入住的设施。律应该也是被送来这里吧。在儿童相谈所决定该怎么安排接下来的生活之前，来到这里的孩子们都会住在这里。不仅不能回家，也无法去上学。

简单来说，他们怀疑妈妈放弃养育义务。

他们好几次询问我是不是这样。

但我的想法只有一个，我想再次跟妈妈生活。

我好几次主张说我想回妈妈的家。但坐在我面前的大人们态度很严厉，简直像是强调他们一定是正确的那样。

这些大人是抱着怎样的情绪，听着拱起背、缩着身子的我，小声地说着我对妈妈的情感呢。

我的愿望没有实现。

我在没能好好照会的情况下直接转学，搬到舅舅居住的集合住宅区。我没办法适应跟舅舅一起生活，我不知道彼此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当然，生活环境改善了很多。我也变得像一般人那样养成洗澡、刷牙、洗衣服和准时用餐的习惯。我跟舅舅同住之后，才知道跟妈妈的生活有多么脱离一般状况。

幸好集合住宅里有人可以填补我的孤独感，那里的公园有一个跟我很像的女孩子。或许是因为我俩的遭遇相近，我们马上熟识起来。

但我的心里一直破了一个大洞。

与妈妈分别让我很难过、痛苦、空虚。

而这些情绪──在旅行当天爆发。

在那两年，我虽然是个孩子，但还是尽可能地调查了儿童相谈所的制度，并且想办法让自己接受必须和妈妈分开的状况。可是不行，不可能可以的。即使向舅舅打听妈妈的去向，他也只是含糊其词。

我很想直接问，很想直接追问真鹤茜。

但机会以意外的形式造访。

我很惊讶，因为她主动约我外出旅游，她应该没想到我这么恨她吧。说来也是，茜姐觉得自己「帮助了我」啊。

我于是下定决心，参加旅行。

在烟火大会之前，我的行动如同律的推测那样。我偷偷把设施里面的菜刀藏到厕所里面，但我不是为了加害她而这么做，只是想要用来威胁她。因为当时只有十一岁的我担心就算我去逼问，茜姐也会含糊其词。

我被逼得很紧张。

我一直在找机会跟茜姐独处。我认为在移动到烟火大会会场，茜姐说身体不舒服回到设施之后是个大好机会。于是我谎称忘了带钱包，并打算回去设施拿。

第一次因为美弥也回到设施，所以放弃。

第二次是烟火大会开始之后。律虽然途中跟我搭话，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如果我能单纯地只是欣赏烟火，并沉浸在幸福之中，不知道该有多好。打在全身的烟火声音真的令人舒畅。夏风吹送，我很想只是喝着足以让舌头发麻的甘甜饮料发呆。

但我仍下定决心，前往设施。

我提振挫折的心，把藏在一楼的菜刀收进裤子后口袋，登上二楼。

茜姐坐在餐厅里。仿佛在等我到来那般，坐在桌前。她手边有一本手帐，看样子是在阅读手帐内容。

「怎么了？」 茜姐带着笑容问我，但眼神非常认真。

「我希望你告诉我。」我说。「两年前，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妈妈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瞪着她，茜姐用手指了指椅子，应该是要我坐在她面前的意思吧。但我并不想坐，我觉得要是与她面对面，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茜姐阖上手帐，面对着我。

「我想我应该跟你说明过缘由了。」茜姐说道。「你妈妈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跟她讨论过，最终得出先让你们保持距离一段时间比较好的结论。」

「你不用骗我，我自己也调查过了。」我摇摇头。

接着继续追问。

「你认为我妈妈虐待我吗？」

茜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应该是动摇了。

我的脑袋愈来愈热。

「妈妈爱我，只是这样而已。当我在学校跌倒了，她一定会担心我；要是我感冒，她会陪伴我到早上。茜姐，你误会了。」

听我这样主张，茜姐以安抚般的语气表示：「那个……周吾，你冷静点听我说。」

「我也跟你妈妈谈过很多次，我知道她爱你。但不只如此，我们是在考量生活状况和心理创伤的情况下，商量后才这样决定的。」

茜姐很快表态。

她说的话后半内容很抽象，完全无法打动我。

「我想周吾一定很仔细地调查过，新闻常报导虐待儿童的案件，对吧？但所谓的虐待，不单指打小孩、体罚小孩。即使身体没事，有的虐待是会造成心灵创伤的。持续让小孩处在不卫生的环境里面，也是一种虐待。」

我当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说明。

感觉好像被含糊过去了。

我问了好几次，她一直在说的「心灵创伤」究竟是什么。我并没有受伤，没有流下任何一滴血。然而茜姐却只说那是我没有自觉，我们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

很没道理对吧？

我现在也这样觉得，茜姐太单方面认为这是为我好。

明明本人加以否定了，周遭却擅自决定。打着专家的权威旗帜，甚至不给我撤销的权利。相对的，还在我身上贴了「受虐儿童」的标签。

只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吗？

想说我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吗？想说我只是在袒护妈妈而已吗？

想到这里，怒气一举涌出。不要闹了。

「不让我见妈妈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那种地方，硬生生拆散我们呢？」

面对这个问题，茜姐本来想含糊过去，但到后来总算放弃，告诉了我。

「因为有危险。」

声音显得悲伤。

「我告诉她我们接走你之后，她非常地恐慌，根本无法控制下来。你妈妈真的很宝贝你呢，她也好几次说想见你。」

我眼眶一热。

妈妈的身影浮现而出。

茜姐应该用了比较婉转的说法。她把我隔离之后，告诉住在垃圾屋的妈妈说：「我们暂时带走了周吾。」妈妈应该很绝望吧，应该大哭大闹了吧。她应该会大声呼喊，抓着茜姐大叫「把周吾还给我！」并紧紧掐住她。如果甩开妈妈，妈妈肯定会拿东西丢茜姐，也会挥舞玄关的雨伞尽全力抵抗。即使一旁待命的警察压制住妈妈，妈妈还是会大喊「把周吾还给我！」「把周吾还给我！」

这是我所熟悉的妈妈模样。

我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水。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跟她见面。」茜姐说。「如果她见了你，很可能会强行带走你。虽然直到她冷静下来为止，我还是不断劝她。」

听到这句话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带走……？」我反问。

这个说法令我难以理解。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不就是你绑架我走的吗！」

我大喊，拿出了裤子后口袋的菜刀。

──之后的事情，我其实记得不太清楚。

──但我可以把当时我心中的冲动告诉各位。

当时的我心中只有激动。

我明确感受到妈妈所面对的阻碍是些什么。

真鹤茜身处正确之中。法律、舆论、专家会保护她，会赞扬她是从凶神恶煞手中拯救孩子们的英雄，没有人会听我说什么。这也是当然，即使是施暴的凶神恶煞，小孩仍会袒护妈妈。不需要听小孩说一些蠢话，我的不成熟话语撞上正确之墙后粉碎破灭，真鹤茜是象征正义的英雄。我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带进正义之中，并进而感谢真鹤茜，对她说：「谢谢你从凶神恶煞的妈妈手中拯救了我。」恶心死了！

我听到惨叫才回过神。

然后发现茜姐右手不断流出大量鲜血。

我马上理解，是我砍的。

我看着从手中菜刀滴下的血，不禁脸色发青。

我双腿发起抖来，深知自己干了很严重的事。我真的没想要攻击茜姐，我只是因为想振奋自己才带着菜刀而已。

我马上想道歉，但做不到，因为我发不出声音。

先说出「对不起」道歉的，是茜姐。

我不禁愕然。

她按着手腕，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对我说。

「我竟然没有发现你已经被逼到这个程度了，对不起。」

然后茜姐慢慢说明。

她到现在仍与妈妈保持联络，并且正想办法安排让妈妈可以跟我同住。妈妈接受了心理咨商，也跑去上学习如何照顾孩子的研习课程。因为要能让我们母子再次团聚还得花很多时间，所以才没有告诉我。

「我应该更多加顾虑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忙碌根本不能当作借口……我应该多花点时间关心你的。」

茜姐反而体恤我。

我知道自己很愚蠢。

这件事其实只要跟茜姐好好谈就可以解决了，因为茜姐也很挂念我跟妈妈之间的关系。

「这边我会自己清理，能不能请你拿急救箱来？」茜姐这么说，我急忙跑去一楼拿急救箱。然后茜姐要我离开设施。

我一直道歉，心里满满的后悔。

茜姐微笑着对一直哭的我说：「我会想办法处理刚刚的事情，你好好去享受烟火喔。」

她真的很了不起。除了她，我没有看过其他心胸这么宽大的大人。

这是我袭击茜姐的经过。

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到野餐垫的我，按照茜姐所说，隐瞒了内心动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大家相处。充分享受了烟火秀、跟大家一起回到设施，然后得知茜姐失踪与死亡的消息。

从结论来说，杀害茜姐的并不是我。

我确实一度因为冲动用菜刀攻击了她。但我的不满在当下就解除了，我并没有想要杀了她。因为我知道茜姐正在想办法，支持我和妈妈可以再次同住。

补充一下，结果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办法回去跟妈妈同住。在茜姐死去之后，相谈所换了个人负责此案，结果妈妈似乎放弃跟我一起生活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也不希望茜姐死去。

我真的很难过。

第一卷 interval

周吾说完的时候，樱介说不出话。

七年前那场烟火大会背后发生的伤害事件──周吾憎恨茜，律则为了保护茜而奔走──这些相关事情，樱介是一概不知。

不知是否因为受到冲击真相震慑，每个人都不吭声。

说完话的周吾站起身子，走近流理台，并从橱柜拿出杯子，扭开水龙头装满水后，一口气饮尽。看样子是因为说太多话而口渴，他又接着喝了两杯水。

「虽然这跟案件无关。」周吾将杯子放在水槽内。「现在的我，当然能一定程度理解茜姐为什么做出那样的处置。」

樱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试着思考，如果自己站在茜姐的立场，会如何判断。对周吾的人生而言，怎样的处理才是最佳解呢？这个答案始终无法得出。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相信你，是吗？」

说出这番严厉话语的是律。

声音虽然显得游刃有余，但他看向周吾的眼光是无比犀利。

「我听起来是对你很有利的说法呢。明明用菜刀砍伤了茜姐，竟然说人不是你杀的。」

「所以我才不想说。」

周吾眯细了眼睛表现不悦。

「我要声明，当天我可是把这一切都告诉警方，连我拿菜刀攻击茜姐的事情都说了。美弥的父母应该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们没有告诉美弥。」

周吾看向美弥。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答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啊。」周吾道。「但即使听了律的证词，警察仍没有逮捕我。因为警方不认为我是嫌犯。」

「你认真的？别闹了吧。」

「我没有闹，我是真心为了茜姐的死难过。所以我毫无隐瞒地告诉警方一切，也希望他们能抓到犯人。我说，可能是某个像我一样恨她的人下手的。」

「天晓得是真是假。」

「不信就算了，但我没想到是你怀疑呢。你不也带过一些关键部分，说出来的证词听起来也对你挺有利的啊。」

律和周吾狠狠地瞪着彼此。

气氛一触即发。感觉两边都有可能瞬间扑出去，让人紧张不已。

「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啊。」蓝理说。

樱介也站起来，介入两人之间。

「没错，总之先冷静一下。目前周吾的说词并没有矛盾之处吧？那么就该采信。我们还是先听所有人都说完吧。」

樱介劝诫脸上带着诡异笑容，散发出满满怒气的律。

男生里面虽然属樱介最健壮，但要是打起来，他没自信可以阻止律。在不能叫救护车的情况发生暴力冲突，可是最糟糕的事情。

樱介正面看着律，不禁背脊发寒。虽然律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却非常冰冷。看来他对周吾的愤怒非比寻常。

──这么说来，律和茜姐之间有着特别的关系呢。

从律的证词来看。七年前，不，在更久之前，他就时常与茜碰面。他自己也说他们是「理想拍档」。

「……我知道了。樱介，对不起，我也是有点火气上来。」

律轻轻低头示意。

「周吾，也对你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控。真要我解释，其实我这七年来一直认为你是犯人，我没能除去这样的主观印象。」

「不，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是真的攻击了茜姐。」

「关于这一点……」律先开了口，然后又呼了一口气。「不，现在先别说了吧。我脑子里还有点混乱。是说，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也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这建议不错。

毕竟周吾的证词颇具冲击性，加上佳音和律连续说明，应该先稍微整理一下大家的说词比较好。在紧绷的气氛之下，一直坐在桌前也是很累人。

「那我们休息十分钟吧。」樱介提议。

没人反对。只是在一旁看着律和周吾对立的佳音和美弥，也都不禁安心地呼了口气。

律显得很高兴地勾起嘴角。

樱介等人于是先暂时离开餐厅。

樱介先确认过现在是否仍无法逃离之后，在没有其他人的寝室稍事休息。这是一间四坪大的日式房间。他想独自静一静，于是从橱柜拿出枕头，躺在榻榻米上。这里也是他七年前使用过的寝室。茜失踪当天，他就是在这里怀着不安心情，度过夜晚。

她为什么死亡？

从佳音、律、周吾的说词，看到的是一直努力帮助小孩的优秀儿童福祉司形象。当其他大人都不在意集合住宅内孩子们的声音时，只有她愿意认真聆听。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遭到杀害？

茜右手的伤势，跟这起死亡事件似乎没有直接关系。樱介不认为周吾有说谎。这么一来，「伤害茜的人＝拿菜刀砍伤她的人」这个等式就不攻而破了。

茜是因为别的理由身亡。

「……」

樱介下意识以双手遮住脸。

实际上，他心里有个底。七年之间，他一直害怕着。看到信件上写着「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时，他心里一阵抽痛。当拿菜刀攻击茜的人，已不再是杀害她的重大嫌疑人物时，樱介想到的这个可能性就提高许多。

但原则上，还有其他需要评估的事情。

律所说的「某个目的」。

也就是真鹤茜之所以带樱介等人出来旅行，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真鹤茜是在达成某种目的的过程中惨遭杀害吗？」

那就是对犯人而言，她会造成妨碍，所以杀了她。

──看来只能跟律问清楚了。

樱介得出这个结论。

律刻意隐瞒了重要的秘密，这不能等他之后再说。等休息结束之后，让律再说明一次吧。

樱介于是做伸展操到休息时间快结束为止。

途中，他听到一阵树木摩擦的「刷刷」声音，从后山方向传过来。他原本想说另有其人在外活动，但想想又觉得应该是鸟类或动物，就没有太在意。

回到餐厅，中央放了一块白板，是开会时会使用的那种大白板，应该是从仓库里面拿出来的吧。

美弥一个人把案发当天的时间表给列了出来。

从设施到野餐垫来回约需十分钟？用跑得可以更快？

12：00　　抵达设施，打扫。

13：00　　烤肉大会。

14：30　　水枪大赛。之后收拾烤肉大会用的东西，一把菜刀不翼而飞。

15：00　　写作业。

17：00　　六人＋茜前往烟火大会会场，在野餐垫上等候。

茜因身体不适回到设施。

17：20　　樱介、律、周吾、蓝理四人去逛摊贩。

佳音、美弥在野餐垫上等候。

17：50　　美弥为了确认茜的状况而移动到设施。

18：00　　周吾虽然想前往设施但中止，在野餐垫等候。

18：10　　律觉得周吾形迹可疑，前往设施。

18：30　　所有人都回到野餐垫，烟火大会开始。

周吾前往设施，攻击茜。

周吾回到野餐垫之后，律前往设施。佳音虽也想追去，但中止。

律在设施帮茜紧急包扎，并打扫餐厅。在这之间，樱介和蓝理为了

上洗手间而回到设施。樱介和茜交谈。

樱介和蓝理回到野餐垫，律也回来了。

以后不明。

20：30　　烟火大会结束。

20：45　　六人一同返回设施，真鹤茜不见人影。

之后就寝，翌日早晨发现真鹤茜遗体。

真鹤茜的推断死亡时刻是下午七点到八点之间。

这样的整理很有帮助。

「美弥，谢谢你。这样变得很清楚明了呢。」

樱介出言称赞。

美弥则有点害羞地说「不，其实时间也只是大概。」微笑回答。「不过这样整理了之后，应该比较不会遗漏吧？」

「一定是这样的。」樱介笑着说。

虽然还处于状况不明的阶段，但光是能够按时间顺序排列，就觉得有点进展了。只要能够把其他资讯添加上去，应该就能渐渐掌握到事件的整体面貌。后来其他成员也陆续回来，每个人看到白板，也都对着美弥说「这样很好耶。」

美弥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当大家在餐桌前集合时，蓝理歪了歪头。

「咦？律还没过来吗？」

回到桌前的只有五个人。

樱介看了看挂钟，从开始休息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以上，律好像还在某个房间休息。

正当他心想该去叫人，并且起身的时候。

一道闷闷的声音响起。

然后是某人奔跑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紧接着是金属彼此碰撞的声音。这声音有点耳熟，是楼梯门关上的声音。

──有人打开了门，又将之关上？

樱介立刻采取行动。

他冲出餐厅，凝视着从走廊延伸而出的楼梯。在一片阴暗、没有光线的楼梯间位置，一位少年倒在那里。

「律！」

樱介连忙下楼梯，跑到律身边。

律似乎失去了意识。他在铁格子门前，有如倚靠着墙壁那样倒下。即使呼喊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回应。

樱介曾经遇过同样状况。在足球队练习比赛的时候，两个选手相撞，重击头部的选手因而昏倒。当时该选手那种全身无力的样子，正好跟现在律的状况一样。

樱介将手放到律的嘴前，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然后在尽量不要动到头部的情况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呼唤他。

其他成员也接连过来。大家从楼梯上俯视倒地的律，不禁轻唉出声。

「我想他只是昏过去了。」

狭窄的楼梯容不下所有人过来。

樱介总之先说明。

「虽然不能随便乱说，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不，目前看不出头部里面有没有问题，但他有在呼吸。」

樱介毕竟不是专家，无法精确诊断，应该要尽早让他就医。但现在大家被监禁，甚至没有方法联络外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蓝理问道。

樱介无法回答。

从律倒下的状态来看，应该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因为他躺在楼梯间的边缘。他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下，然后头撞到楼梯间的墙壁那样。

但律遭到攻击的时候，除了他以外的人都在餐厅。

这时候，美弥走下狭窄的楼梯。她穿过樱介身边，将耳朵贴在阻挡楼梯间的铁格子门上。

樱介也比照办理。

一道东西倒下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有脚步声，从一楼传来的。」

美弥淡淡地说道。

樱介也仿佛同意她说词般点头。没有错，从这个状况来看，应该是在一楼的人攻击了律吧。

樱介对着愕然的同伴们说。

「──这里有第七个人。」

一行人先回到餐厅，然后坐下。

既然无法逃离，那么状况仍没有太大差别。

樱介认为不要随便移动律比较好，所以让昏倒的律继续躺在那里。大家帮他盖上毛毯，并且让他倒得舒适一点。对于没有专业知识的樱介等人来说，这已经是能做的最佳处理了。

再回到桌前，樱介说：「我在律的口袋发现这个。」并把捡到的机械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像是收发器那样的小型无线电。

蓝理似乎马上察觉了。

「该不会律和第七个人联手，把我们都关在这里？」

「应该是。」樱介肯定地说。「即使能够干扰智慧型手机的讯号，无线电的讯号应该还是可以通。因为可以采用不同的频率。」

方才众人谈论的内容，应该已经传达给潜伏在一楼的第七人了吧。仔细想想，福永律确实从一开始就很积极地想要讨论，因为他参与策划了这场监禁。

无线电的电源开着，方才的交谈内容应该也有传到第七人耳里。

佳音一把拿起无线电，凑近嘴边。

「听得到吗？你是不是在一楼听我们说话？现在律的头部大量出血，状况很危急。要是不快点叫救护车来，他可能会死喔。」

她想必是打算反向威胁。

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一楼的门打开的声音。

「没有回应耶。」佳音耸了耸肩。

「这也是当然。」

樱介点破。

「我们刚刚才在律身边说他『应该只是昏过去』啊。对方应该透过无线电，听到我们这么说了。」

「啊啊，对喔。真可惜，本来想狠狠威胁一下对方的。」

想法虽然不错，但想透过威胁第七个人得以逃脱的方法应该行不通。

美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能继续讨论了。我是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我想要这样做。」

虽然她这样强烈地主张，但说到后来也变得有点软弱。

「……只不过，我也确实觉得，继续讨论下去有点危险。」

「是啊，要说我不怕，那是骗人的。」

樱介持同样意见。

在追查杀害真鹤茜的犯人是谁之前，还有必须思考的事情。

──为什么第七个人攻击了福永律？

从状况来看，律应该是在休息时间跟第七个人碰面。对方应该是悄悄接近设施，并且与律交谈。但不知是否谈到一半闹不合，律突然被推去撞墙，并且撞到头，因此昏厥。第七个人抛下了意识不清的律，回到一楼。

搞不懂。资讯太少了。

──第七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对茜的死因有兴趣？

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有一个。

「某个目的。」

在樱介开口前，周吾说道。

「你们怎么看？茜姐和律在旅行背后计划的事情。」

这是律留下的，意有所指的资讯，就是那趟旅行的最基本的重点。

蓝理露出苦笑。

「那该不会是案件的核心吧？感觉很可疑耶。」

「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想想确实满奇怪的。儿童福祉司特地带着小孩们外出旅行，背地里却有其他计划？」

「是吧。不过预定要解释这件事情的人现在昏倒在地。」

樱介想像了一下。

──第七个人是为了封口而袭击律的吗？

很难判断，但无论如何应该跟这场监禁计划没关系吧。从参与了计划这场监禁的律也不太愿意说明的态度来看，那背后的目的应该具有很重大的意义才是。

那趟旅行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樱介问了问有没有人心里有底，但所有人都没出声。可能觉得在这样的状态下继续谈论不妥吧。

樱介于是放下追究目的说道：

「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先讨论看看，可以吗？」

「什么事？」蓝理问。樱介回说：「造成茜姐死亡的其他可能原因。」

虽然樱介有点犹豫，但这也是非得拿出来谈看看的事情吧。

他明确地说出口。

「自杀──我们是否应该再一次评估这个可能性呢？」

也就是真鹤茜秉持自身意志，跳下悬崖的可能性。

「啊啊，原来如此。」佳音不禁说道：「因为被周吾攻击带来的打击让她这么做之类的。」

一说出口，就觉得这个推论很合理。用菜刀攻击人的是周吾，但他说他没有杀害真鹤茜。目前也没有其他人恨真鹤茜了。

这情况比起小学生杀害了恩人，感觉更合理得多。

「但真的有可能吗？」

周吾皱起眉头。

「要是在那种情况下跳崖自杀，警方自然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来。你难道想说，茜姐就是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人心无法得知吧。」

樱介述说。

「而且烟火大会那天晚上，我在设施遇到她的时候，她的态度有点奇怪，感觉精神状况不太稳定。不，真的要说，应该从旅行之前就那样了。我在集合住宅区看到茜姐的时候，都觉得她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太好。」

所有人都看向依照时间顺序记下发生事情的白板。

上面确实写了樱介和蓝理在烟火大会途中，曾一度回到设施。

「啊啊，对喔。」佳音说。「樱介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觉得她看起来心理压力很大之类的。」

「对，所以老实说──」

话没办法马上说出口。樱介没出息地抱着自己的头，才总算吐出话语。

「这七年我一直怀疑她其实是自杀，而旅行那一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关键的话导致这个结果。」

这是樱介一直抱持的悔恨。

这七年之间，他脑中一直有真鹤茜是自杀的想法。如果她是自杀，那么在她死亡之前见过面的樱介是不是有可能劝阻她呢。还是说反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每当他自责、悔恨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否定「不，茜姐没有自杀，一定是拿菜刀攻击她的人杀害了她。」之所以向警方表示这是一椿杀人案，或许也是因为这种情感所致。但是，既然现在拿菜刀伤害她的人杀了她的可能性降低，自杀的可能性就渐渐变高了。

或许是时候忏悔了。

──证明自己是清白的。看到这行字时，樱介觉得害怕。

烟火大会当晚，自己是不是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呢──

「不，不可能是自杀。」

这时候，一道斩钉截铁否定的声音传来。

是美弥。坐在樱介左边的她，以正直的眼神看过来。

「我可以断定，姐姐不会选择自杀，我这个妹妹可以保证。」

「不，可是……」

即使美弥这么坚定地说，樱介也无法接受。

当然他愿意尊重身为妹妹，想要袒护姐姐的心情。

「应该还是有可能吧？或许她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已经被逼得很紧之类的。你有任何依据可以否定此事吗？」

「有，因为我姐姐是真鹤茜。」

樱介皱眉，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含意。

蓝理仿佛出手帮助般问：「你有可以让你确定此事的证据吧？」

美弥深深颔首。

「我再重复一次，真鹤茜不是会自杀的人。这跟我所熟悉的、真正的姐姐相去太远了。虽然各位还无法完全接受，但对我而言，这甚至是不需要证据证明、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真理。」

虽然她用的说法有点蛮横，但既然她能够这样断定，就表示一定有相应的事件佐证她的论点吧。比方只有妹妹知道的真鹤茜另一面。

美弥之所以能如此断定的理由为何？

她挺身而出，仿佛要回答这个问题一般。

「我想，下一个换我来说。」

美弥将手放在桌上，挺直身体。

切入话题之后，准备再次开始进行议论。

其他成员也严肃起来，摆出准备听取她证词的姿态。

美弥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而且，我想起了一件事──姐姐留下的，跟案情有重大关联的提示。」

第一卷 真鹤美弥的证词

其实我应该更早说的。既然与旅行有关的问题，是以姐姐为中心发生，那么身为妹妹的我，就更应该积极地表态。

如果用「姐」或「姐姐」描述，感觉会缺乏客观性，所以我会用「茜」称呼。

大家听了直到目前为止的证词，对于茜这个人有什么想法？

该不会是感到失望？或者起疑？会不会觉得她是隐瞒了自己真正的想法，然后带着六个小孩外出旅行的可疑女性呢？

我很高兴，前三位述说的人，所描述的茜都给人不错的印象。但我想三位内心应该也有些复杂的情绪在。

真鹤茜不仅瞒着佳音学姐，暗地里跟律学长策划着些什么，同时不听律学长忠告，而且还打着正义旗帜毁了周吾学长的家庭──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也确实可以这样看待她。

虽然可能是被害妄想，但会有这种感觉也是无可奈何。

所以，请容我带着帮茜解释的意图说明。

──真鹤茜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儿童福祉司？

──旅行当天，真鹤茜抱持着怎样的态度？

等我说完，各位应该也能接受我可以断定茜不会自杀的理由。一定可以。

接下来我要说明，茜所留下、有关事件的提示。

茜之所以志愿成为儿童福祉司的原因，可以回溯到她刚出生的时候。

茜的母亲是在高中时怀上了茜，对象是当时念大学的父亲。担任家教的父亲，对自己的学生出手了。双方的父母──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大发雷霆，父母则是有如私奔般逃跑，搬进集合住宅区里。父亲大学中辍，并且开始去镇上的工厂工作。两人没有父母支援、也没什么存款，所以母亲是在相当克难的情况下产下了茜。父母在茜长大到一定程度之前，根本无法考虑要再生一胎，这也是我和茜的年纪差很多的原因。

茜之所以志愿成为儿童福祉司，原因之一就是看到父母养育小孩有多吃力。

另一个原因是受到祖父影响。

父母和上一辈之间的关系虽然差，但祖父母和茜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如此。尽管是私奔出去的儿女生下的女儿，仍不改是自己孙女的事实吧。

尤其父亲这边的祖父，跟茜的关系更是亲密。

父亲这边的祖父──也就是这座设施的经营者。

中学时期，只要茜一放长假，似乎就会造访设施。茜之所以对儿童福祉产生兴趣，应该是受到祖父影响吧。她看到祖父让家庭有问题的小孩聚集于此，在大自然环境中教育他们，似乎因此心生向往。

茜在大学修读儿童福祉，并且通过地方的一般公务员考试。经过研修之后，幸运地被发配到第一志愿的儿童相谈所。

「我想帮助家庭有问题的孩子们。」

茜似乎一直抱持这种想法。

过去她本人曾经说过，因为那些孩子的遭遇跟辛苦长大的自己重叠了。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在茜死后调查到的事情。

茜虽然如愿成为儿童福祉司，却必须面对某种现实。

那就是工作繁重的程度超乎想像。

茜以新鲜人身分被录取之后，立刻负责对应市民们的咨询工作。

儿童相谈所的工作，并不局限与虐待儿童有关的项目。包括对养育小孩的不安、保育障碍儿童的相关咨询、如何与青春期儿女相处的咨询等等，必须处理各式各样的咨询工作。除此之外，警方还会将需要保护的儿童与不良少年交付给相谈所处理。

儿童福祉司必须接下这所有工作，有时还得与儿童心理人员或保育人员讨论支援对策。

一开始的几个月虽然会有前辈带着一起做，但马上就变成必须一个人负责几十个案子的状况。

早上前往暂时庇护所，关切被父亲虐待的小孩们，并且评估可以接纳这些孩子的儿童养护设施；中午前则跟习于家暴的母亲面谈，确认状况；午餐后要汇整所有报告书，参加会议，向所长报告各个需保护儿童的支援方针；傍晚则会接到警方通知，召开紧急会议，并且前往接收可能受到虐待的需要保护儿童。只要接了孩子过来，就必须决定要把孩子送回父母身边，还是要暂时保护。一旦决定暂时保护，还必须准备将这项决定传达给父母。然后每天重复类似的工作内容。

茜度过了忙碌的每一天。

当然，她应该觉得很有成就感。有时候会看到她带着一脸充满成就感的表情，去买便利商店的甜点回家犒赏自己。

不过第一线的儿童福祉工作，繁重程度远远超过茜的想像。

「啊啊，好累喔，根本没空打游戏耶。」

她有力气抱怨的时候还算是好，更常发生的状况是她大半夜默默回家，然后倒头就睡。我这个作妹妹的，看过茜好几次这样。

儿童相谈所必须配合父母的行程，如果有虐待嫌疑的父母只能约晚上，也就只能晚上去拜访，听听看对方是怎么说的。

甚至常发生连短暂休息都无法的状况。儿童相谈所的职员手上都有一台公务手机，这是为了处理咨询对象必须紧急联络的状况，公务手机常常像是知道茜下班回家的时间一般响起。

『我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儿子。请帮帮我。』

接到这种电话，当然不能放着不管吧。茜告诉对方自己会立刻赶过去，重新穿好刚换下来的衣服，然后直接出门。

母亲常常不安地嘀咕说：「因为她年轻所以才被呼来唤去吧。」

但不只是这样。

各位应该有听说吧？

儿童相谈所接到的虐待咨询案件暴增的事情。

没错，突然暴增。

在平成十年到平成三十年之间，从约七千件增加到约十六万件。

没错──增加了二十倍以上。

茜曾经告诉我事情变成如此的原因。

「与其说是虐待案件增加，不如说因为时代改变，判断是不是虐待的基准也跟着改变了。现在不仅是造成显而易见外伤是虐待，连造成看不见的心理创伤，也会判断是一种虐待。」

因为社会也变得对虐待议题更加敏感了。例如，蓝理承受的是一种叫做「眼前家暴」的虐待。因为看到父母其中一方对另一方使用暴力，会严重伤害小孩子的心灵。

在很久以前，只会当成单纯父母吵架的事情，到了这几年，如果发现家暴现场有小孩子在，警察就会通报儿童相谈所。因为如此，必须处理的案件数量也增加了。

「即使身体没有受伤，但内心可能正在哀嚎淌血。」

茜将手按在我的胸口，这样对我说。

「这很重要。小孩不太能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情，有时候他们无法明确说出『救救我』，或者一方面也会觉得『不要管我』。每个大人都应该小心谨慎地对待小孩的心理感受。」

这番话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第一线人员跟不上社会的关心程度。

九年前──在那趟旅行的两年前，有一件虐童致死的事件造成一大话题的时候。

父亲用皮带抽打再婚对象的小孩，到后来闹出人命。这对父母在警察侦讯时，好像说谎说「只是小孩跌倒而已」，许多政论节目把这对父母当成鬼畜父母，并大肆报导。

因为这条新闻的关系，让社会更加关注虐待儿童问题。儿童相谈所也每天接获许多通报。一旦受理市民通报，职员就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确认当事儿童的安全状态。若在前往拜访时，无法取得父母协助而没能亲眼看到小孩的话，又必须评估别的方式。

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居住城镇的县知事高声宣告。

「建立零虐待死亡的社会。」

茜所在的儿童相谈所也接到了通知。在处理有关可能受到虐待的儿童咨询、支援活动的公文上，大致上写了类似这样的内容。

「只要有任何一点可能受虐的小孩，就必须立刻加以保护。」

说好话很容易。

暂时庇护所的数量不足、再进一步照顾小孩的儿童养护设施或关怀家庭数量也不足。但在县政府的要求之下，茜他们只能积极采取暂时保护儿童措施，并且尽可能介入家庭环境。

──周吾学长之所以被迫跟母亲分开，也是这个关系吧。

茜的负担愈加沉重。

当时的我也知道，茜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差。

每天都非常晚归，并且喝酒代替安眠药。她会拿罐装烧酌调酒或啤酒配一点起司，然后像断电一样睡去。隔天早上则为了仪容整齐而化上浓妆，接着出门。

一直把成为儿童福祉司当作梦想的茜，明显地憔悴了许多。

而我想，如此繁重的工作，大概持续了一年以上。

从我方才陈述的内容，应该有人会猜想「啊，真鹤茜说不定真的想过要自杀。」对吧。

实际上，她确实也曾经一度非常封闭。

虽然我不清楚实际理由，但原因之一应该是疲劳吧。另外也喝太多酒。那时候她相当瘦削，有好几个星期处于就算回家，也一句话都不说的状态。听说好像也曾经像梦游患者那样，深夜在集合住宅区游荡。母亲曾劝过茜辞职。也有人觉得她再那样下去，很可能会累倒。

但茜没有选择休息，她不认输。

她心里怀抱着使命感。

而这使命感比我们这些家人想像的更坚定。

一到早晨，茜一定会起床，抬头挺胸去上班。她会羞涩地微笑说「有需要帮助的小孩。」并且踩着脚踏车前进。一天结束的时候，会在手帐里写满笔记之后才睡。我有一次曾偷偷看过她的手帐，只要她在集合住宅区里擦肩碰过的小孩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她就会记录在手帐里面。比方一直没剪头发的小孩、好几天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没有梳洗的小孩之类。当然这些纪录都没有提到个资，但可以知道她随时都在关心集合住宅区里的孩子们。

茜的精力令人赞叹。

她在不知不觉间克服了精神层面欠佳的问题。当然，疲劳想必是仍继续累积，但她却能压下这些疲劳，持续行动。

要粗略形容，就是茜具备一种压倒性的强大。

不屈服、不迁就、不松懈──这就是真鹤茜。

无论工作多么繁重，无论她的人多么憔悴，她还是具备做好儿童福祉司工作的强大。即使曾经面对困难而有所抱怨，但她绝对不会受挫。尽管会叹气，但下一个瞬间就已经踏出下一步。

真的很帅气。

「一定还有孩子正等待我伸出援手。」

这么说的茜，是我的偶像。

所以我想那趟旅行，应该也是在强大的信念驱使之下实行的。

对我来说虽然事出意外，但在初夏的时候，茜突然来拜托我。

「我想安排一趟跟集合住宅区的孩子们一起的旅行活动，美弥你可不可以也帮帮我呢？」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里面带着热情。

我虽然不知道茜为什么安排这趟旅行，但能感受到她在这趟旅行中注入的意念。对不起，我只能用抽象的感觉陈述，但无论是旅行的行程安排，或者是她在调查当天行车路线时的热心眼神里面，都充满了身为儿童福祉司的骄傲。

她的确很积极地安排这趟旅行。

根本不会想要自杀什么的。

再来说说旅行本身的状况吧。

我几乎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新资讯可以提。

我记得的部分，跟刚刚大家所说的内容重复。去程开车、烤肉大会和水枪大赛、收拾打扫、写作业。但也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具冲击性，我不太记得细节了。

那一天，我没怎么跟茜说话。因为我觉得其他参加成员都很想跟她说话，所以有点顾虑。

要是能多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虽然后悔已经太迟了，但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我唯一一次跟茜两个人交谈的机会，就是在烟火大会即将开始前。

茜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设施的时候。我为了探望茜，前往设施，并且跟她聊了几分钟。

让我来说说那时候的情况吧。

我跟茜最后对话──当时，茜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名。

时间应该是在茜回到设施，过了十分钟之后吧。原本和佳音学姐一起在野餐垫留守的我，有点在意茜的状况，心里还天真地想说，在这时候身体不适，运气真的很不好呢。

我于是拜托佳音学姐留守，决定回去探望一下茜。

我在途中买了运动饮料，回到设施的时候，茜正边玩手机游戏边休息，看起来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想应该如同律学长所说，她所谓的身体不适是骗人的吧。

我记得我们简单讲了几句话。比方几个小孩处得好不好、不可以去太黑的地方之类的。就是一般闲聊罢了。

我告诉她目前的状况之后，向她询问自己有些在意的事情。

「那个，这次来参加旅行的，该不会都是姐姐帮助过的孩子？」

连我这么迟钝的人，都能发现这点。

每个参加者看起来都很仰慕茜。虽然她没有明确说明，但我大致感觉得到。

「你真厉害。」茜笑着说。「原来你发现了。看来小孩子关心周遭的程度，真的超乎大人想像呢。嗯，你说对了。」

在这之后，茜说明了举办这趟旅行的目的。

她因为担忧至今负责过的孩子的家庭状况，所以想趁旅行的机会观察一下，还想帮大家创造一段美好的夏日回忆。

──虽然这不是说谎，但也没有说出真正的目的呢。

然而当时的我很纯真，直接接受了茜的说法。觉得「姐姐好了不起」的尊敬念头填满内心，胸口一阵温暖。让我觉得很骄傲。

我有点兴奋。

──所以我至今，仍忘不了在那之后交谈的内容。

烟火大会即将开始，我急忙打算回到野餐垫去。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茜突然没头没脑地丢了一个问题给我：

「唉，我可以确认一件事情吗？」

没错，特地把我留住。

「美弥有没有见过井中澪？」她说。

「井中澪？」我不禁歪了歪头。

完全没印象。

井中澪──在我们旅行的八个月前，从集合住宅的阳台摔死的女孩子名字，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我知道发生过这场悲剧，但不记得当事人的名字。我觉得自己满过分的。但对于当时只有九岁的我来说，这是一项埋没在日常生活中的资讯。

实际上，我现在之所以想起这一段，也是因为刚刚樱介学长提到「井中澪」这个名字的关系。不然我真的已经把它放在脑海角落了。

见我显得困惑，茜一副想带过去似地说「嗯，不知道没关系，别在意。」并挥了挥手。

我并没有再追究下去。毕竟烟火快要开始了，我也很着急。

「不知道没关系。」

我并未掌握这番话的用意。

以上，是我能够陈述的，有关茜的资讯。

我几乎不记得烟火大会时发生过什么事。只记得从农田升起的烟火好大、好漂亮，然后看得出神。我甚至悠哉地享用着炸鸡，还烫伤了舌头。根本没注意到茜在这之间经历了些什么。

我想说的事情有两点。

虽然身为妹妹，多少会比较美化，但我认为真鹤茜是一位杰出的儿童福祉司。即使她那么忙碌，也没有逃避责任，真诚地面对每个小孩。尽管有时候不免抱怨，但她也以自己的工作为荣。虽然曾经碰到麻烦，但她不会放弃自身使命，选择死亡。

我可以明确地说──她不会自杀。

我认为茜之所以丧命，应该要考虑其他原因。

还有，我想说的另外一点，是我跟她最后交谈的内容。

她突然提到的这个名字──井中澪。

案发当时我没特别在意，甚至是澈底忘记了，但现在回顾起来，我还是觉得茜在那个时间点提到这个名字很不自然。怎么会在愉快的旅行途中，突然提到因为悲伤的意外事故而丧命的小孩呢？

既然茜是刻意叫住我提出这个问题，那么对她而言，或许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吧。

各位觉得呢？

···

──真鹤茜不是自杀。

樱介默默地听取茜的妹妹美弥，以坚定的语气说出来的内容。

虽然掺杂了些她的主观认定，但樱介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果然是自己误会了吗？虽然很难全盘否定，但应该不是需要优先讨论的问题。

樱介重重呼了一口气。

如果相信美弥的意见，那么茜不是自杀。但如果是这样，讨论的内容又要回到起点了。真鹤茜死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美弥想起了另一项重要情报。

──井中澪。

真鹤茜死前提到的名字，在那趟旅行前八个月死亡的小女孩。

若此事为真，确实是个奇妙的时机。为什么茜要特地提到她的名字？感觉这不是一个会随口提起的闲聊话题。如同美弥所说，这可能是与旅行有关的重要提示──

「那个，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这时蓝理稍稍举起手。

她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时说道：

「我可能猜到七年前那趟旅行的目的了。」

第一卷 越智蓝理的证词

那么，接着换我说好了。

啊啊，对了，我先声明，我不太记得旅行中的事情，不要期待我能在这方面提供新资讯喔。我刚刚一直觉得很佩服，大家记性真好。

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那天的事情如梦似幻。并不是因为旅途中发生的事情太冲击，而是因为我一直飘飘然的。我带着仿佛漫步空中的心情参加旅行，始终非常享受，那对我来说是有如一场梦的夏日时光。与在集合住宅里不同，在开阔的天空之下欣赏烟火，让我觉得我就是单纯地很兴奋。兴奋到想不起详细的经过。

所以我不会针对旅行本身说太多。

相对的，我要说另外一件事情。

──井中澪。

──从集合住宅区的阳台摔死的可怜孩子。

我听了大家说的内容，觉得好像知道了。

她就是潜藏在七年前那趟旅行之下的女孩。等我说完，我猜大家应该也能猜到那趟旅行的真正目的了。

那我就仿效大家的做法，先从当时我的家庭环境开始说起吧。

我是在重下集合住宅区里，一个父母双薪的家庭诞生。

我父母感情很好。从小孩的角度，也能看出他俩彼此相爱，在我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他俩有时候会一起出门，可以说是如胶似漆。

但却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开始会吵架。

我不清楚原因。我想应该只是像是扣子扣错那样的小误差。主要是他们彼此因工作而劳累的时期刚好重叠吧，因为他们尽是吵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方擅自把电视转台、比方忘了买应该要买的电灯泡、比方即使下雨了也没有去收阳台上晾干的衣物、比方没有好好跟邻居打招呼等等。彼此提出这种日常生活上的不满、反驳、愈演愈烈，最后开始发泄在物品上。

玻璃碎掉的声音很可怕呢。

那种「劈」的尖锐声音，至今仍徘徊于我耳际。

当时我九岁。每当父母怒骂彼此，我就觉得呼吸困难。很神奇吧？只是父母感情不好，我仿佛自己顿失居所那样，胸口紧紧缩起来。心脏不断狂跳，有如下一秒就要跌倒。

于是我开始频繁逃家。

通常都是逃到住户大楼的楼梯。就是那个，在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楼梯底下，不是有一个小孩子可以躲进去的空间吗？就是摆放了扫除用具的地方。

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到我跑出来，所以我常常躲在那里，并撑过父母吵架的时间。

父母吵了三个月以上，在季节从秋季转为冬季的时候。无论天气温暖还是寒冷，我都只能在楼梯后面捂着耳朵，抱膝蜷缩。那里就是我的避风港。

直到真鹤茜发现我为止。

「你怎么了？」某个冬天傍晚，茜姐这样问我。

躲在楼梯底下的我无法回答。因为父母吵架这件事情，让我感觉有点丢脸。我别开目光，只是摇了摇头。

不过只是这样，茜姐似乎就察觉了些什么。

隔天她穿着正式，到我家拜访。

「我是儿童相谈所的儿童福祉司真鹤茜，请问是否方便谈谈呢？」

大大方方报上名号的茜姐，看起来真的很帅气。

她并未拿出威压态度，也没有要来说教的样子，只是一副「不好意思耽误两位的时间」般的感觉询问状况，但是在重要的关键上面仍明确地劝告。

「光是父母在小孩面前彼此互骂，就足以深深伤害小孩的内心。今后就算觉得愤怒，也麻烦两位先忍一忍。」

这句话，非常温柔地传到我耳里。

在茜姐来过之后，我父母就很少吵架了。茜姐推荐他们参加市公所举办的育儿讲座。在那之后，他们夫妻俩又可以亲昵地一起出门了。不觉得很好笑吗？如果能这么容易和好，那一开始到底是在吵什么呢？

但是跟父母不同，我一直很难平复自己的心伤。

我一直觉得待在家里很难过，变成会到楼梯底下消磨时间。因为我喜欢独处，所以我会在那里看书度过。

在那样的日子中，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就是井中澪。

关于澪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她是住在第十栋楼，脸颊有点膨的女孩。跟我同学年，一头长发留到背后，个性感觉有点阴沉。她喜欢恶心诡异的题材，常常跟我聊一些灵异事件或都市传说的话题。

第一次跟我搭话的时候，澪也显得有些阴沉。

「你该不会只有一个人？」

老实说，我觉得满不愉快的。

因为我在楼梯底下看书，但她突然从旁边跟我搭话啊。我想说这个人该不会是看我笑话？对方用一种觉得一个人关在这个狭小地方的我很好玩的眼神看了过来。

「跟你无关。」我闹起脾气忽略她。

我想说这样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

不过隔天她还是靠了过来，笑着对我说：「你果然是一个人对吧？」

我困惑地心想，被个麻烦的小孩缠上了。

我有点生气地反驳说：「就算是又关你什么事？」

然后她有点愣住。觉得很神奇地张着口、哑口无言的样子。

然后她觉得很抱歉似地垂下头，并且说：「……因为我也一样。」

这时我才懂了。

这应该是她跟人交流的方式。她不是取笑我孤单一人，而是想要询问我是不是她的同伴。

在那之后，我变得很常跟澪碰面。虽然不到每天就是了。大概是三天一次，或者四天一次吧。只要我在楼梯底下看书，她就会过来，然后跟我并肩而坐，只是这样。

我们并不算感情好。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互助关系吧。在放学之后不想回家，用来打发中间这段时间时，恰到好处的陪伴对象。这就是我跟澪之间的关系。

澪喜欢灵异、恐怖之类的阴沉话题。

她的兴趣跟我不合。尽管我面露难色，但她仍自顾自地说一些杀人魔或都市传说类的事情，然后嘀咕着说：「人死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澪的话题总是不脱「我用学校的电脑，输入『绝对不可以搜寻的事件』搜寻了耶」、「我去做了心理病态测验喔」之类的内容。

虽然我不喜欢，但我还是忍耐着陪伴她。并不单纯因为我不想回家──而是因为澪是个看起来非常寂寞的小孩。

当我表示「不好意思，我明天要上游泳课，所以不能见面。」的时候，澪会瞬间好像要哭出来。「嗯，那我明天去找别人。」然后这样说，而且脸上很难过。

看着她那样，我非常心痛。

澪带着一点脱离现实的气息。虽然不是说喜欢灵异的人都是如此，但至少我觉得澪是为了逃避现实，才向往死后的世界。

她常常嘀咕：「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令我印象深刻。

然后澪每天大多都在外面。

虽说她好像是不喜欢在家里，但其实应该是不想一个人。她会跟集合住宅区的各种小孩搭话，虽然大多数小孩都躲着她，但一些无处可去的小孩似乎也都跟她有来往。

澪自己也曾得意地说过：「除了蓝理之外，我原则上还是有其他朋友喔。」

但她这样拼命表现出来的态度，反而更显得她寂寞。

所以那时候，我告诉了她。那是当我们一边在楼梯下听着住户的脚步声，一边猜测对方年龄的途中。我为了不要伤害澪的自尊，尽可能温柔地告诉她说：「那个啊，如果你家里有困扰你的状况，我知道有个人可以依赖喔。那个人在所谓的儿童咨询中心工作。」

我当然是指茜姐。

因为我想澪应该有跟我类似的烦恼，所以我有点担心。

不过澪只是寂寞地说：「有一个那个单位的男性曾来过一次。不过，他只是跟爸爸稍微谈了一下，就马上回去了。」

我看着她悲伤的眼眸，再也说不出话。

「这样啊。」我只能这么回应。然后觉得很难过，稍微往澪身边坐了过去一点。

两周之后，澪从阳台上摔死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事件详细经过。

那是我小学四年级的十二月，一个女孩子摔死的悲剧在新闻上报导出来。

因为集合住宅区的居民作证表示「她原本就是常在阳台上玩耍的小孩」、「有时候会看到她站在室外机上，觉得很危险」等等，所以警方判断是意外死亡。

这件事情在新闻上大肆报导。学校的男生兴奋地说，晨间新闻拍到我们的集合住宅区。摄影师涌入集合住宅区，也有很多凑热闹的人过来。

澪的家人很快就搬走了。

离开前一天，澪的弟弟偷偷来问候我。那时他还是个小学低年级的男生。我虽然不知道他，但他似乎知道我是谁。

他来我家拜访，并且问我「你是常跟姐姐一起玩耍的人吧？」我回说「是的。」之后，他于是诚恳地低下头道谢说：「非常谢谢你。」

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最后他问我「请问你知不知道其他跟姐姐要好的人呢？」但我并不知情。「可能还有几个吧。」我含糊地回答，他一脸悲伤地离开了，看起来非常难过。

这就是我所知，有关澪的一切。

好，我说完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井中澪的一切。即使我不记得旅行中发生的事，但她的事情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如何？各位已经察觉了吧？

佳音和周吾的证词里，本来就有些地方让我在意。在听了美弥的证词之后，我变得想要再确认看看了。

那个，你们两位是不是都有说过「在集合住宅区里，跟某个小孩熟识起来」之类的话？

我就直接问了，希望你们能老实回答。

你们该不会认识井中澪吧？

……

啊，果然是这样子啊。

佳音、周吾和樱介都见过井中澪吧。所以当樱介提到澪的名字时，大家才会那样吃惊。

没错，澪是个孤单的小孩。她会找跟自己一样，在家里没有容身之处的小孩搭话。告诉樱介「监狱」这个说法的，应该也是澪吧？

这不是偶然，我们总算找到线索了。

当时，真鹤茜带着曾是井中澪朋友的一群小孩外出旅行。

最后，我想还是提一下跟旅行有关的事情好了。

刚刚我也说了，我只顾着享受旅行，所以没记得多少细节。唯一记得的，只有跟樱介一起回去设施的时候吧。因为之前玩俄罗斯轮盘章鱼烧的时候，吃到的红姜很咸，结果我水一喝多，就想上厕所。然后烟火大会会场的厕所人又多，所以我跟樱介一起走回设施。

但我并没有直接见到茜姐，我只是在一楼的厕所听到二楼传来的声音。这是律也有发现的资讯。

我在厕所的时候，樱介和茜姐有讲到话。

因为两人讲话的时候表情相当严肃，察觉到状况的我因此特地在厕所等待。所以，我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关于旅行的部分，我只知道这些。

好了，各位觉得呢？我认为应该接近真相了喔。

各位应该知道我所说的内容重点在哪里吧？有两个。

──参加旅行的人，全都是井中澪认识的小孩。

──另外，曾经有除了真鹤茜以外的儿童相谈所职员，前往拜访井中澪家。

我想大家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吧？

茜姐之所以安排旅行的原因。

那么，樱介，能不能请你把相关的部分统整一下呢？

第一卷 古谷樱介的证词

嗯，蓝理，谢谢你。

井中澪的事情很重要。我想，认定她的案子，就是这趟旅行成行的基础，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不然井中澪认识的小孩全部聚集在一起，这么偶然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那最后换我说，包括把至今为止的内容做个总结。

我觉得这样的顺序满好的，如果让我第一个说，我应该没办法好好说明。因为烟火大会当晚跟茜姐的对话，实在太多地方不明不白了。当时的我，无法理解茜姐究竟想表达什么。

但现在我多少可以理解了。

现在，我可以理解当晚茜姐之所以哭泣的原因。

首先，说说我怎么认识茜姐吧。

十岁的时候，我受到爸爸虐待。

我没有兄弟姐妹，跟父母一起三个人住。但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秋天，妈妈突然身体出状况，回娘家休养，于是我必须暂时与爸爸一起，过着两个人的生活。

妈妈一离开，爸爸突然变得很奇怪。

一开始是我不小心把水洒到地毯上的时候。那只是一点小疏失，也就是一点水，只要马上擦干，就不会留下痕迹。但爸爸却突然激动地大骂我说：「你搞什么鬼啊？」我愣住了，见我没办法好好回话，他又生气了。

「说清楚原因，并且想想怎么样才不会再犯。」

爸爸很常这么说。

但当年只有十岁的我当然没办法好好解释。因为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让杯子掉下去了而已。除了不小心之外，没有其他原因了吧？但爸爸不肯接受，直到我说出令他满意的回答之前，一直逼我。

然后开始重复这样的状况。

当我考试没有考满分，或者早上闹钟响却起不来的时候，爸爸就会要我跪坐，并且分析失败的原因。他不接受只是不小心这种不明确的答案。在爸爸说「够了」之前，我必须解释好几个小时。因为跪坐导致我双腿发麻，甚至痛到哭出来。当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爸爸就会拿装了冰水的啤酒杯泼我水。我只能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求他原谅。但爸爸只想要我说出为什么会犯错，还会一边告诫我说：「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爸爸的教训行为愈演愈烈。

他会踢我肚子、打我耳光，但最常用的方式是浸我水。他会抓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按进装满水的洗脸台里面。看我因为无法顺利呼吸而挣扎，才肯放开我。爸爸应该发现了，这是最不会留下痕迹的虐待方式。

我只能带着恐惧的心情过生活。只要被爸爸发现犯一点点小错，很可能就会没命。但是，当人活在惶恐之中，脑子自然不会运转。容易忘东忘西，然后每次都会被泼冰水，被爸爸教训。

现在的我，应该就会建议当事人「去找人商量」吧。

但当年才十岁的我当然想不到这个点子。要是泄漏给别人知道，不晓得会被爸爸痛打成怎样。对我来说，不要违抗爸爸是最重要的事。

没有人帮我，没有人发现。

我待在一所监狱里面，即使哭泣也不会有人听到。

虐待行为从秋天开始，延续到冬天。

在那段时间，有个女孩子跟我很要好，就是井中澪。不想回家的我都会跟她在一起，直到门禁时间到了为止。但当她因为意外过世之后，我又变成孤单一个人。

只有澪告诉我的、针对监狱的说明留在脑海里，那是有关圆形监狱的叙述。

「这种监狱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即使没有监视人员在，囚犯也会认为自己一直受到监视」。

我理解了。

──啊，这所监狱没有监视人员。

没有人监视我。然后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正受到某人监视。所以不管怎样大叫，都不会有人来帮助我。

我心里只有绝望，后来我就放弃思考了。

小学四年级二月，爸爸大发脾气，把我关在阳台上。我已经不记得那时我做错了什么。爸爸在我身上泼水，把阳台门上锁之后就出去了。应该是去居酒屋吧。

那是一个寒风冰冷到有如会割裂皮肤的夜晚。

我抱着身体发抖，一直回想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因为我头脑不好、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因为我没有读更多书、因为我没有遵守爸爸的教导、因为我看太多电视。我明天开始会当个好孩子，所以原谅我好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就这样细数了好几十个答案。

正当我觉得头愈来愈沉重，意识逐渐朦胧的时候，我突然抬起头。

视线前方是阳台的栅栏。

我看着这个，突然发觉。

──井中澪该不会是自发性跳下去的吧。

我很确定。

虽然我想大家可能不信，但请听我说。

我跟坠落中的井中澪曾经对到了眼。

井中澪就住在我家正上方。第十栋的三号七楼是我家，澪家是三号十楼。所以我偶然目击了从楼上摔下去的澪。

我敢说，我真的跟她对到了眼。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清楚记得她那自嘲般扭曲的嘴角。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自然地动了起来。

我踩着装设在阳台的室外机，爬到那上面。原本跟我的头差不多高的栅栏，现在只在膝盖高度。如果我想，可以轻易跨出去。

集合住宅区之外的世界扩展于眼前。

那是很漂亮的夜景。城镇的灯光朦胧地浮现在黑暗之中。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散放着白光，国道上汽车的车灯连在一起，形成一条红色的道路。红绿灯闪烁，电车流过，工厂的管线暴露在外，还看得到远方的灯塔。

我觉得好像被吸进去了。

澪可能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当时，门铃突然响起，让我回过神。

刺耳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差点要往前倒下。我努力站稳脚步，勉强撑住了。我真的差一点点就要摔下去。

门铃持续响着。来访者找出总是放在瓦斯表后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你没事吧？」一位女性鞋也没脱，直接奔了过来。

我茫然地凝视着正大大喘着气的女性。

不敢相信，在这所监狱里竟然有人来拯救我。

那个人就是真鹤茜小姐。

结果，我父母离婚了。茜姐虽然一直劝说父母维持夫妻关系，但妈妈无法忍受。父母提交了离婚协议书，爸爸搬出集合住宅区，反而是妈妈搬回来了。

我现在跟妈妈两个人一起住，偶尔会跟爸爸见面，他也跟我道歉了。照爸爸所说，他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而陷入恐慌状态。老实说，我的心情很复杂。现在我也还没完全原谅爸爸。

我非常感谢茜姐。

想也当然，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我的英雄。在没有人听得到我声音的那座监狱里，她是唯一一个察觉我正在惨叫的人。

我打从心底尊敬她，也心想自己要成为像她那样的大人。

自从茜姐救了我之后，我养成了在集合住宅区里寻找茜姐身影的习惯。我喜欢对着她背影送出声援，当然只是在内心这样做。

不过，曾几何时。

我在那道背影上看见了阴影。

从屋子里出来的茜姐，总是开朗地笑着。然而一来到走廊的瞬间，脸上就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态。她会拍打自己的脸颊，并强行振奋精神后才离开，但脚步也是如此沉重。

我也多多少少察觉了。

──我的英雄在极其疲惫的情况下作战。

我觉得身体发寒。

在这座见不得光的监狱里，茜姐对我来说是救赎，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存在。但是这样的她竟是如此憔悴。

我察觉到应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然后，旅行当天。

接到邀请的我天真地觉得很开心，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茜姐了。

我以为问题已经解决，茜姐也比较有余力了。

所以我决定要好好享受旅行。

我才刚到集合地点，心里就已经雀跃无比。其他参加者看起来也都很仰慕茜姐，这让我格外开心。我只是个单纯的小孩。我跟律一拍即合，我们于是决定专注在炒热气氛上。

我们在车里聊学校和集合住宅区等，大家都能跟上的话题。车子开上高速公路，看到大海之后大家一阵骚动，在穿过隧道并看到农田的时候，甚至出声欢呼。

虽然不太记得细节，但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我们聊着比方躲避球大赛、每天在集合住宅区打太极拳的奇怪老头、模仿偶尔前来卖蛋的销售车播放的音乐、聊到在小学偶遇过几次等等，诸如此类的闲聊令人畅快。

对我而言，那真的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所以我想跟茜姐道谢。

跟她说，谢谢你安排了一趟这么棒的旅行。

在我们打水枪战的时候，我曾经一度借口鼻子进水很痛，而暂时离开了一下。

茜姐在餐厅写东西。只有她一个人，我认为是大好机会。

但我看到正在凝视手帐的茜姐脸庞，顿时说不出话。

──看起来非常憔悴。

我当下就是这个感觉。然后马上理解了，茜姐只是在我们面前永远保持笑容，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出来旅行。

问题没有解决，我们的英雄憔悴不已。身体看来很沉重，用化妆掩饰缺乏血色的肌肤，在临界状态下奋斗。

结果，当时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记得，直到前往烟火大会会场之前，我心里仍是满满的不安情绪。

我们在神社附近占好位置之后，茜姐突然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设施喔。」我不太惊讶，甚至很能接受。

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前，我们逛着摊贩的期间，我也一直挂心她的状况。

「茜姐没事吧？我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我这么嘀咕，佳音则悠哉地说：

「应该还好吧？刚刚美弥去探望她了。」

「不过我看她很累。」

「当然会累吧。你想想看，茜姐可是在集合住宅区里来回奔波，帮助了在这里的每个小孩喔。」

尽管我不太记得细节，但应该是类似这样的对话内容。

佳音的声音很平静。

「她真的是我们的英雄呢。」

虽然不是在说我，但我也觉得很骄傲。有人跟自己一样尊敬茜姐，这是过去无法与他人共享的事实。当我发现这一点，就觉得很幸福。茜姐不只是我的英雄，同时是大家的英雄这种感觉。

我决定要好好跟茜姐道谢。

在烟火大会途中，这个机会到来。

蓝理前来找我，并拜托我说「希望你陪我去洗手间。」因为会场的洗手间人多，回设施的路又有点黑。周吾不知为何一脸忧郁，律和佳音不在场。美弥年纪比我们还小，有点让人不放心。我想她是因为这样才找上我。

我跟蓝理一起回到设施。那时候我觉得稍微有点厌倦了烟火，应该是过七点左右吧。

我想各位应该知道，洗手间在一楼。我在一楼等蓝理的时候，茜姐从二楼下来，并问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看到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茜姐看起来明显不太对劲。额头上冒着汗水，笑容有点不自然，同时想把右手背在身后，呈现不自然的姿势。

「你的右手怎么了吗？」我问道。

茜姐本来想要含糊过去，但后来才放弃地说明「被菜刀弄伤了。」并给我看了看右手。上面扎了厚重的绷带，足以把整只手盖住。

我当然很吃惊，并且陷入混乱。

我搞不懂。为什么说身体不舒服要回设施休息的人，会被菜刀弄出重伤。

但同时也有某种认知。直觉告诉我，这伤势一定是荣誉负伤。

真鹤茜正在作战。我的英雄尽管受到压迫，仍拼命地面对，并因此伤痕累累。她在那座监狱里面努力地工作，右手的伤就是她抗战的证据。

我能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鼓励她。

「茜姐拯救了我的性命。」

我把我的想法全部告诉她。

从茜姐的角度来看，应该是突如其来的告解吧。

不过，我总之尽力地说了出口。

「当时我真的想跳楼。如果那时没有茜姐出现阻止我，我想我应该就会从阳台跳下去。我觉得澪──告诉我『监狱』是什么的女孩好像在呼唤我。我们身处的地方是一所监狱。我其实很想跟澪一起逃走，但因为很害怕、想活下去，所以我犹豫了。而茜姐你救了我。」

我想，如果能稍微声援正在挑战困难的茜姐就好了。

我很害怕。可能是她右手上的伤势，让我联想到自残行为。我觉得茜姐好像离我很远，英雄就要消失了。

茜姐哭了。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我从没看过大人哭泣。

她痛哭。滚滚流下大滴大滴眼泪，悔恨地用双手捂住脸。她跪下来，视线高度来到比我更低的位置，然后抱住了我。

「这样不对。」

并明确地说。

「这样肯定不对。你都已经被逼到那么危急的状况了，竟然还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样不行的。樱介都痛苦到想死了，但在那之前居然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真的有问题。所以才会发生像那孩子那样的悲剧。必须找出真相，并且加以改变才行。」

茜姐放开我，提起我的手，跟我打勾勾。

「我会毁掉这座监狱。」

眼中泛着泪，却如此坚定地说。

我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回握了茜姐的手。

茜姐离开之后，蓝理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我想我的眼睛应该也有点红肿，但蓝理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设施。

然后，在那之后我得知了茜姐身亡的消息。

以上就是我的陈述。在场所有人都说明过了吧。

综合目前大家提出的证词，我想说明一下我的推论。

首先大前提是，我们这个地区的儿童相谈所，长期处于业务爆量的状态。

毕竟这里有重下集合住宅区，应该原本小孩就多，再加上美弥提到的咨询案件增加。数量持续暴增，让儿童福祉司都处于非常忙碌的状态。但这类专家不可能随时招聘就能填补缺口。

当然职员应该也想认真面对每个案子吧。茜姐也是拼命地工作。她因此救助了我、佳音、律、蓝理等许多小孩。

但一定有遗漏。无论多么优秀努力，在案子如此快速暴增的情况下，不可能对应到每一个案子。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周吾。儿童相谈所虽然可以暂时保护周吾，但却没有做好最关键的、关切周吾的部分，结果造成周吾受伤到甚至会拿菜刀出来攻击人的程度。

或许还有其他案例。

井中澪。

按照蓝理所说，儿童相谈所的职员确实拜访了井中澪家，她家或许有什么状况。觉得井中澪看起来心里有烦恼的，应该不只蓝理和我才是。

茜姐则是想调查此事。

在相谈所的报告里面没有记录到的更多真相。

她邀集与井中澪有交流的孩子们，打算找出真相。

──她想知道，井中澪是不是被儿童相谈所见死不救了。

第一卷 第七人的证词

樱介说完了。

轮到他自己说才知道，陈述证词其实相当劳心劳力。即使想要说出真相，一旦碰到记忆模糊的部分，只能靠想像补强。然而一旦补强，又会想说这明明是自己加油添醋过的资讯，却认为这是独一无二的真实。连自己本身都被玩弄在股掌之上。原来，陈述事实是这么需要花费脑力的事情吗？

没有人反驳樱介的推理。

──井中澪是自杀。真鹤茜推测造成她自杀的原因，说不定跟儿童相谈所失职有关，并进而调查。

统整六人的证词，会觉得这样的答案应属合理。

所有人都认识井中澪，以及当时儿童相谈所非常忙碌的事实，佐证了这个推论。

更重要的是，樱介的直觉这么认为。

樱介很清楚记得，跟坠楼途中的井中澪对上眼的那个瞬间。她并没有表现出惊吓或恐惧的态度，只是脸上带着有些自嘲的微笑。

总算来到这里了。

「调查井中澪的案子。」

美弥叹气。

「这就是那趟旅行背后的目的吧。」

「应该是。」樱介表示肯定。

「周吾学长和佳音学姐知不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呢？」

美弥看向刚刚没有针对井中澪有过多发言的两人。

佳音低哼了一声。

「不，我也不太熟。只是我会在公园打发时间的那段时期稍微跟她聊过而已。她虽然有点怪，但不是什么坏小孩。她让我看了恶心血腥的图鉴。」

周吾也点点头。

「我也一样吧。虽然的确跟她接触过，但也只是我在集合住宅区公园玩游戏机的时候，她跑来说『你在做什么？』这种程度罢了。然后我偶尔会让她玩游戏，只是这样。」

美弥有点疑惑地歪头。

「……都没有人想过要去了解一下井中澪的家庭状况吗？」

「事后放马后炮很容易啊。」佳音噘起嘴。「不过当时我们只是十岁小孩，并不会太过介入他人的家庭状况啊。」

「说起来，我们本来就不想聊跟家庭有关的话题。」

樱介接着说。

「因为不希望随口问了事情之后，被对方反问『那你家是怎样呢？』之类的吧。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

美弥以一句「原来如此」表示理解。

虽然跟井中澪感情不错，但樱介并不清楚她的家庭环境。只是会一起在公园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监狱图鉴，偶尔会一起荡秋千罢了。虽然樱介也猜到她应该有受到父母虐待，不过实在问不出口。

周吾双手抱胸。

「但现在只是推测吧？没有明确证据。」

「是啊。」蓝理苦笑。「若能跟律确认就好了。」

「毕竟他现在没办法说话。」

律还没回到餐厅，应该仍昏倒在楼梯上吧。或许先去看看他的状况比较好。

「这么重要的时候却派不上用场。」周吾唠叨。「该怎么办？我们要先以这个推论为前提继续讨论吗？」

这有点困难。

尽管直觉和现况说明推理应该没错，但基本上没有超出想像的范畴。现在很想要一个能从客观角度，说明真鹤茜究竟想做什么，才策划了这趟旅行的人。

律不在场，但还有一个方法。

樱介判断「第七个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无线电，凑近嘴边。

「我说，你应该知道吧？你应该是跟井中澪有关系的人，不然就是相谈所相关人员吧？既然做了这么夸张的事情，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所以是前者了？你应该差不多可以现身了吧？」

结果，对方仍未现身。这个人透过无线电听着樱介等人谈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的目的是解开案件谜底，说不定有商量的余地。

就在此时。

楼梯方向传来声音。是一道金属声音。

那是隔离二楼和一楼的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某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

──第七个人要来了。

美弥和周吾害怕地起身，离开靠楼梯的位置。其他成员也接连惊讶地站起来，绕到樱介后面。

情况变成樱介离楼梯最近，但他不能在这时候逃开。虽然不知道对方有多大本事，不过这些人里面属樱介体格最健壮。尽管他也会怕，总不能跑去躲在女生背后。

樱介吞了吞口水，对方现身。

是一个穿着灰色T恤搭配牛仔裤，打扮相当随性的少年。

对方给人的印象比预料中更年幼，说不定比樱介等人还小。该说他长了一张狐狸脸吗？有着细细长长的眼睛，是个五官端正的长脸男生。幸好他的身体纤瘦，看起来没怎么锻炼。如果是空手搏斗，樱介应该有优势，但对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他仿佛想藏起刀身约有二十公分长的菜刀那般，将之放到背后。

「各位好，我叫井中峻树。请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带在身上，并不打算用这个攻击各位。」

「井中……？」樱介低声说。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井中澪死后，有一个少年在集合住宅区哭个不停。

峻树轻轻笑了，那是个亲人的笑容。

「没错，我是井中澪的弟弟。这次就是我和律学长把大家关起来的。」

「你应该知道自己做了很有问题的事情吧？」

「是，我有很多事情必须跟各位道歉。包括突然监禁各位，还有假冒了真鹤茜的名字。让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真的很对不起。」

峻树深深低头致歉。

说话的口气虽然礼貌，但他手上仍拿着菜刀这样说，让人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

美弥无法接受般扭了扭嘴。

「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如果你的目的是弄清楚事件的真相，我也愿意协助你啊。」

峻树一副很抱歉似地搔了搔头。

「对不起，无论是律学长还是我，都犹豫过该如何应对美弥学姐。」

蓝理轻轻举起手说：「所以说，你不会放我们出去吗？」

「对，我不能这么做。对不起。」

峻树仿佛挡住通往楼梯的出口般站着。不知是否下意识的行为，只见他动了好几次菜刀刀柄。每动一次，藏在背后的菜刀刀尖就会闪闪发光。

在这途中，周吾小声地提议：「要不要出其不意，拿椅子砸他？」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主动往手上有菜刀的人身上扑过去啊。

「总之我们先听听他要说什么吧？」樱介提议。

「太好了，非常感谢。」

峻树露出笑容点头。

樱介拉出身边的椅子坐下。

「不用道谢，你快点解释吧。包括那趟旅行，还有这次的监禁行动，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峻树也小声地说：「我明白了。」并点点头，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过来坐好，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也跟大家一样，不间断地说明吧。关于我的家庭环境这边，之前我们家是个三人家族，父亲、姐姐，还有我。我比姐姐小两岁，也就是比樱介学长你们小两岁，比美弥学姐小一岁。我跟姐姐年龄相近，算是感情很好的姐弟。」

峻树年纪果然比较小，现在应该是高中一年级吧。

他说话的方式清楚明了，很容易听得懂。

「我是在八年前察觉家庭的异常状况，那是姐姐过世前三个月。当时父亲对八岁的我下了一个命令：『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不要踏出房门。』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父亲要是不高兴就会打我，我无法违抗他。所以我遵从了他的命令。每天到了那个时间，我就会自己关在寝室里。」

峻树笑了。

「年幼的我也有发现好像哪里不对。澪的个性愈来愈阴沉，而且变得不想回家。即使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说。问父亲也是一样。一个自称儿童相谈所福祉司的男性曾过来拜访过一次，但他根本不听澪说，只顾着跟父亲谈。在那之间，澪一直在发抖。」

这段期间，跟澪比较要好的，应该都是旅行成员了吧。

峻树接续说。

「后来井中澪过世。在她十岁冬天，从阳台跳楼。」

「……」

「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件事被当成意外事件处理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说了难过，峻树先停了一下。然后一副很抱歉似地拜托说：「能不能也给我一杯水？」

他可能也很紧张吧。

周吾另外拿出一个玻璃杯，在里面装水，放在峻树附近的桌上之后又离开。

峻树轻轻点头示意，接过玻璃杯，喝下水。

「然后？」美弥催促他继续。「你为什么认为澪的死不是意外？」

「很简单，因为澪怕高。」

峻树稍稍笑了。

「虽然有目击证词表示常看到她在阳台玩耍，但那是看错了，是其他小孩。毕竟十岁的小女孩自杀是很少见的案例，也不难理解警察会认定是意外死亡。但澪不可能会在阳台上玩耍。」

「这样子啊。」美弥叹气。「但却判定是意外死亡。」

「不能接受对吧？我也是一样。」

峻树用怜悯的眼神看向美弥。说不定同为丧姐立场，让他对美弥带着一点亲近感。

「然后跟茜姐的死一样，澪的死有很多不解之处。澪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没有目击者也是被当成意外身故的原因之一。但是厨房却有两个洗干净的杯子。」

峻树眯细眼睛。

「澪在死前，应该跟某人同处房内。」

「……」

「当然，警方不会只因这种线索就展开调查。在那之后，父亲就像逃避什么一般把我送进养护设施，然后失踪。我一个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澪为什么死了？是自杀吗？如果是这样，原因是什么？是相谈所的男职员疏失吗？搬家之后，我也会偷偷回到集合住宅区。因为我不能接受。」

声音里带着热度。

「而发现这样的我的──就是律学长和茜姐。」

「两个人？他们两个一起吗？」

樱介不禁反问。

因为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像律和茜一起行动。虽然从律的证词可以得知，他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互助关系，但还是搞不太清楚两人的关系性。这是目前仍未解的大谜题之一。

二十五岁的儿童福祉司，和一个住在集合住宅区的十一岁小孩。

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

峻树眯细了眼。

「我想从结果来看，他们才是主角。那趟旅行，应该也要透过他们的观点来描述比较好。」

「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内容，是我之后从律学长那里听来的。」

峻树挺起身子。

「律学长和茜姐就是所谓的队友。」

「队友……」美弥复述。

「如同美弥学姐所说，当时的真鹤茜小姐工作过于繁忙。儿童相谈所承接的案子太多，根本无法处理。没办法好好花时间关心每个小孩，也听不见他们求助的哀嚎。『监狱』这个比喻真的很巧妙。茜姐没有余力注意每个住在集合住宅区的小孩，愈发憔悴。」

峻树继续说。

「这时候出现的就是律学长，对他人伤痛特别敏感的男孩。」

这是律自己也坦承过的。

他具备可以察觉他人烦恼的特技。

「茜姐一开始，似乎也纠结过是否该寻求律学长帮助，但她没有方法可以拯救其他小孩。如果是律学长，就能以小孩的角度，关心集合住宅区其他小孩的状况。他能听到大人可能遗漏的小孩惨叫。律学长能够敏锐地发现因为打了小孩而厌恶自己的母亲、因为父母吵架而害怕的小孩，如果他觉得状况有危险，茜姐会立刻采取行动。」

峻树眯细眼睛。

「两人拯救了监狱里的孩子们。」

樱介重新想起律的证词。

──福永律为了真鹤茜的危机奔波。

对他而言，真鹤茜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所以澪的死，让一个小孩死去的事实，带来很大冲击。」

峻树继续说明。

「其实在澪死去之前，律学长就有关心过她，也是律学长通报相谈所的。但因为茜姐正在处理别的案子，因此交由另一个职员家访。那个人只是跟父亲和姐姐讲了一下话就回去了。那个负责人在档案资料上面留下『似乎在学校方面的学习有点问题，因此告诉监护人要跟学校谈谈。会持续拜访、判断状况变化。』这样的内容，而茜姐也采信了。」

菜刀的刀尖颤抖着。

峻树似乎因为怒气而手上用力。

「但是井中澪死了。茜姐似乎认为这是自己判断错误造成的，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

对喔。樱介回想。

美弥确实提过。过去有一段时间，真鹤茜的精神状况很差。

「律学长和茜姐都傻住了。然后找到我这个澪的弟弟，跟我询问状况。我哭着对他们说『希望你们调查。』因为至少这里就有一个小孩，希望弄清楚姐姐为何而死。」

剩下的发展就能理解了。

茜不会漠视小孩的烦恼。如果儿童相谈所有缺失，那就更不能随便处理了。

「两人立刻为了未能拯救的澪采取了行动。」

应该就是暑假那趟旅行了吧。

茜在忙碌之中找出时间安排旅行。邀集跟井中澪有所交流的孩子们，让律带头跟大家打成一片。等到夜深时分，如果提起井中澪的话题，或许成员之中就有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吧。

──尽可能以自然的方式，不要伤害对方，问出跟井中澪有关的真相。

这才是旅行背后真正的目的。

「不过茜姐却在调查途中身亡。」

峻树悔恨地咬紧嘴唇。

「因为我没有参加旅行，所以事后听说的时候真的很吃惊。不仅事情仍在五里雾中，甚至还加上了更多疑点，居然连茜姐都过世了。律学长也受到相当大打击，他恍神了好一段时间。」

峻树叹息般地吐露：「以上就是到出发旅行为止的故事。」

大致上跟推测的一样。樱介又想起了律。

峻树口中形容的律，感觉对茜非常执着。

据说两人总是一起行动。

樱介不禁想歪，律该不会对茜保持搭档以外的感情吧。虽然十一岁的少年可能还没成熟到懂得是不是恋爱，但毕竟是他真切的情感吧。这个观点是否有些偏差呢。

「所以，」美弥催促峻树继续说下去。「你把我们关起来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律学长提议的。」

峻树再次喝了杯中水，吸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茜姐死后，我就放弃调查了……也只能收手啊。我和律学长都是小学生耶？」

峻树说着。

「但律学长不一样。他深深为茜姐的死悲伤，无法放弃。然而因为他还太小，需要时间。我想这七年之间，他一定一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揭开事件的谜底吧。」

樱介呼了口气。

「然后答案就是这场监禁吗？」

「对，这是律学长上个月提议的。他说：『要不要把七年前的状况重新来过？』」

也就是说，这场监禁的幕后黑手是福永律。

他协助井中峻树，策划了现在这个状况。

如果是这样，那他真的很大胆。因为策划监禁的当事人，竟一副没事的样子参加了议论。

「律学长的话里面带有强烈的热忱，会让人想要帮助他。我也确实一直很在意澪死亡背后的真相……不，即使不是如此，看到律学长那么坚定的眼眸，我还是会想协助他吧。」

蓝理稍稍举手。都到这种状况了，她竟是意外地守规矩。

「那个，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律会昏倒？」

「对啊。」佳音的声音与蓝理的话重叠。「你们应该是同伴吧？难道你们闹不合？」

峻树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樱介反问。

「那是预定之外的行为。在周吾学长说完证词之后，律学长突然用无线电联络我，说『我想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出去一下。』失去意识是演的，现在律学长应该在设施外面。」

樱介不禁摸了摸后脑勺。

看样子律昏倒是假装的。樱介被「不可以乱动撞到头的人」这条常识制约，所以没有好好确认，是他的失误。

原本以为律一直昏倒在那里，但现在他似乎单独待在设施外面。

这时候美弥出声说：「那个，我想提议一下。」

当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便说道：

「峻树，听你说了这些，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我无法认同你采用的方法，但我能理解你想这么做的动机。」

「谢谢。」峻树很有礼貌地致谢。「我想，同样失去姐姐的美弥学姐，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你能不能先放我们出去呢？就算在这里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跟案情有关的物证。能不能让我们去找找看有没有当时留下来的照片之类，然后再次集合呢？」

这提议不错。

虽然手段霸道，但福永律和井中峻树的目的是找出事件的真相。他们的目的并非危害樱介等人，同时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樱介本身也很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如果峻树或美弥想调查清楚，那么他确实愿意帮助，不过前提是不会危害他人。

峻树似乎也很烦恼。他轻轻摇着菜刀，保持沉默。

太阳应该快要下山了。只要太阳稍微下山，这所被林木包围的设施很快就会转暗。影子盖在峻树的脸上。

「不行。」

峻树大大呼了一口气。

「不能这么做。」

美弥不满地嘀咕：「为什么……」

峻树瞪向如此说的她。

「你应该明白吧？杀人犯恐怕就在这些人之中，还是说在你们六位提到的内容里面，有其他嫌疑犯存在呢？」

事实再次被提起，让樱介不禁感受到一股寒气。

峻树说得没错，茜的死亡是临时起意犯行的可能性很低。因为他们一直有人交替来去设施和烟火大会会场之间，但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士。

自杀论也遭到否定。

也就是说，杀害了茜的人，就在除了律以外的五人之中。

更要说，这里面有人很可能是井中澪死亡的现场目击者，但那个人不知为何还没表态，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释放了你们，犯人就不会再回来了，之前的讨论肯定会不了了之。」

峻树的声音颤抖。

「拜托大家继续讨论，好吗？机会只有现在而已了。」

他用手中的菜刀指着大家，催促起来。

位在樱介身后的佳音和周吾同时吸了一口气，看来是有点害怕。

樱介不禁叹气，这样根本无法继续讨论。

峻树很焦急。他只把该说明的事情说完之后，就要樱介等人揪出犯人，但却忘了讲最重要的关键。

樱介也想揪出犯人。

想知道直到最后仍希望自己幸福的茜死亡的真相。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樱介温柔地说。

「茜姐和律为何要追查井中澪死亡的真相？他们只是想查清楚相谈所的缺失，让自己接受而已吗？」

「……不。」峻树尽管有些顾虑，仍明确否定。

「他们是想要举发对吧？要揭发这个地区的相谈所已经无法正常运作的事实。」

峻树瞬间睁大眼睛。

露出愕然的表情之后低声说：「……没错。」

「那就是茜姐和律学长的目的。尽管他们曾经迟疑过，是否要利用澪的死制造话题。不过这是必要的，我们当时居住地区的相谈所实在太缺乏人手了。」

儿童福祉司的工作繁重，并且严重消耗。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因为咨询案件突然且大量地增加之故。

「有很多案件应该根本没有出现在台面上吧。有些案例是像周吾学长那样，只因为暂时接管了小孩就拆散了一个家，或者像樱介学长这样，长期没能发现虐待问题。无法听到孩子们的惨叫、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的──监狱。」

樱介咬唇。

在这个瞬间，或许还是有小孩正在惨叫、正挣扎着寻求协助。然而，这个地区的相谈所却没有余力接下这些任务。

──孩子们在监狱里死去。

「茜姐职场的所长好几次跟县政府提出增加人手的要求，但人手没有增加，因为需要强烈的动机。如果能证明『相谈所忽略了虐待行为，导致儿童自杀』，相谈所也不得不改善了。」

峻树的声音里充满激动情绪。

「茜姐很想改变这个状况。」

樱介想起七年前，茜所说的话。

──我会毁掉这座监狱。

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她要揭晓井中澪死亡的真相，并借此促成相谈所增加人手。

她应该无法与同事商量吧。她的行为等于是要揭发身边发生过的坏事，所以才会选择透过旅行这种方式偷偷询问情报。

峻树稍稍看向窗外。

「现在相谈所的状况跟七年前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更加恶化。律学长说『把七年前的状况重新来过。』他想继承茜姐的遗志，揭发井中澪过世的来龙去脉，并加以举发。」

樱介也跟着看向窗外。

据说律已经到了设施外面。虽不清楚他的目的为何，但应该是跟案件真相有关吧。

樱介走近峻树，站在他身边，并请他放下菜刀，转而面向其他成员。

「我相信律和峻树，也赞成他们。我想继续讨论，并且揪出犯人。如果这么做是继承茜姐遗志，我想协助他们毁掉监狱。」

接着他问：

「你们呢？」

其他成员似乎有些烦恼。果然要在遭到监禁的状态下继续讨论，会令人有些抗拒吧。加上峻树拿出菜刀，更增添了无谓的紧张气氛。

首先转向桌子的是美弥，她走向之前坐的位置。

然后蓝理、周吾、佳音也依序走回桌前。

最后是樱介就座。

峻树将菜刀放在地上，重新坐回摆在出入口处的椅子，投来观察般的目光。

樱介负责主导，继续议论。

「那我们来讨论看看吧。知道井中澪死亡的一切真相，并且杀了茜姐的人究竟是谁？」

其他成员也点点头。

──真鹤茜无法完成的事。

井中峻树所说的，她想做出的挑战。茜肯定会以坚强的意志力做好准备，她并不是随口对樱介说那番话。她持续思考解决方案，以避免再忽略掉孩子们的问题，导致悲剧发生。

为了打造一个能听到孩子们声音的世界，因而想知道井中澪死去的真相。

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完成七年前茜无法所做不到的事。

揪出目击井中澪自杀的人物。

那一定与茜的死亡事件有密切关联。

这是为了毁掉监狱而进行的议论。

第一卷 真相

樱介凝视白板。从休息时间美弥写好之后，没有进行太多调整。在烟火大会途中，周吾离开、律离开、佳音追了上去，然后樱介和蓝理移动。并没有新情报指出，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每个人都已经讲完一段证词。

剩下就是对照大家的证词，挑出破绽的工作了。

首先发言的是周吾。

「我想确认一下前提。说起来井中澪死亡的案件，跟杀害茜姐的事件有关联吗？有没有可能两者是分别独立的事件呢？」

「当然有可能吧。」

蓝理说道。

「不过如果是这样，犯人杀害茜姐的动机为何？我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要杀掉恩人的理由是什么。」

「……犯人与井中澪的死有关。因为不想这事被揭穿，所以杀了茜姐。结果还是这样吗？」

周吾虽然整理了一下议论的前提，但老实说有点尴尬。

继续下去只是在推论上面继续堆叠推论，缺乏可信度。

「我觉得应该不要从动机下去推论吧。」

美弥说道。

「若要举出极端点的例子，的确不能否定可能有以杀人为乐者潜藏在我们之中，也有可能因此误会。」

「你举了很多可能耶。」佳音露出冷笑。「也不能否定茜姐因为被周吾攻击，因而失意自杀的可能性喔。」

虽然觉得很难想像，不过确实没办法说绝对不可能。虽然不想承认，但也是有茜跟樱介的约定全是谎言，在那之后直接选择自杀的可能性。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大家的证词之上的议论。

能够仰赖的只有七年前的记忆。无法排除各种选项，总是会有些暧昧不清的部分存在。如果只是基于「或许」进行议论，将永远无法导出真相。

那么方法只有一个了吧。

指出对方陈述内容的矛盾，让犯人自首。

尽管不能排除作伪证的可能性，不过至少是最合理的方式了。

在餐厅角落的峻树说道。

「如果讨论不下去，要不要每个人分别提出自己认为的嫌疑犯是谁呢？比方在烟火大会途中，离开野餐垫的可疑人物。」

这提议不太值得采纳，桌前每个人都以略显冷漠的目光看着峻树。

「这不是狼人游戏，不能基于自身主观指出犯人。」

樱介这么说，峻树就有点难过地低声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佳音挑衅似地微笑。

「不过要不要试试看？即使不是指出嫌犯，但还是可以点出印象中，在烟火大会后半段，曾经离开野餐垫的人物。」

周吾一脸不悦地回说：「律和樱介。」在他右手边的佳音则低声说：「美弥好像也离开过。」樱介则回说：「我是去上厕所，结果就是在回到设施的时候，错过了时机。」美弥和蓝理则回说：「不记得了。」

「……嗯，想也知道会这样吧。」

樱介不禁叹息。

「如果没有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不太可能一一记得谁有没有在野餐垫这边吧。」

「就算有人离开。」美弥淡淡地低声说。「只要声称『去上厕所』，也就没办法再追究下去了。」

没错，所有人的证词，时间带都集中在烟火大会开始前，或者是刚开始之后没多久。在快结束的时候，并未发生什么特殊的状况。记得的内容只有一点点。

现在没有可以议论的主题。

──应该关注些什么？

──应该追问谁的、哪个部分的言行举止？

福永律不在场真让人扼腕。因为最后见到茜的人是他，很想跟他确认看看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樱介突然想到。

「话说，律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吗？」

樱介这么说，一旁的美弥觉得很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你是指什么？」

「……不，就是律现在跑出去的原因。在周吾陈述完之后，他不知为何跟峻树提出『想要去设施外面』的要求。应该是当下有了出乎律意料之外的发展吧。」

律突然改变了想法。如同峻树所说，这行动应该不在本来的计划之中。

「律怀疑我是犯人。」周吾眯细眼睛。「是不是因为这个推论落空，所以重新安排计划了呢？」

律相当敌视周吾。在议论结束之后，也一直怀疑着他。

但律的预测却落空了。周吾提出的证词内容并没有矛盾之处，也没有刻意隐瞒跟茜之间发生了什么的迹象。

──律不再把周吾当成嫌犯？

──然后察觉了另一个真相？

在周吾的证词里，或者是休息时间时发现了什么线索吧。

樱介闭上眼，感觉差一点就能掌握到些什么。

他重新回顾所有人的发言。不单是证词部分，在来到这里、开始讨论之前，有没有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樱介试着慢慢回忆每个人的每一句发言。

──没错，应该回顾的不是过去。

即使对无法确认的记忆提出可疑之处，也只会演变成彼此争辩、一直质疑对方的结果。

──该思考的，是监禁开始之后大家的发言。

如果是这个部分，应该还记忆犹新。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峻树，我问一下。」樱介唤道。

「什么事？」峻树抬起脸。

「刚刚在这里的对话，你都有录音下来吗？」

「……」

峻树评估似地眯细了眼。

樱介说「这个资讯对接下来的议论是必要的。」峻树才说「喔喔，是这样啊。」

「律学长虽然要我保密，但我想应该可以说了吧。那个无线电兼具录音功能。」

准备得很周全。应该是律提议这么做的吧。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言行举止，都毫无疑问将成为证据。从所有人聚集在这里开始，律放在口袋的无线电持续录下了大家的声音吧。

周吾问：「你发现什么事情有问题吗？」

确实有。

犯人应该难以说谎。因为讨论的方向性不同，强调跟案情无关而刻意说谎的行为很可能出现矛盾。而在场应该没有人，能够预料议论会往什么方向进行。律刻意安排的计划，可能是透过这种方式，检视每个人的证词，并从中找到矛盾点，揪出犯人。

樱介询问右边的蓝理。

「那个，蓝理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井中澪？」

「我吗？」蓝理一副觉得很奇怪的态度放松表情，「什么意思？」

「在所有人到了之后，我有提过井中澪的话题吧。在我说完觉得集合住宅区好像监狱的那段故事后，你还反问说：『那是谁？』喔。」

「有吗？」

「如果你想含糊过去，我们可以重听录音。」

樱介拿起无线电。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怎么可能忘记井中澪呢。」

一开始碰面的时候，若说这些人之中有人不认识井中澪，的确没什么好奇怪的。但现在议论已经进展到一定程度，就会觉得很不协调。蓝理本人也明确地述说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关系。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井中澪？」

「因为对我而言，澪的死是非常难过的体验。」

蓝理想含混过去般苦笑。

「那不是什么需要积极表态的话题吧。我不禁想要装作跟我无关的态度，有这么奇怪吗？」

很难说，蓝理的回答也不无道理。实际上那个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表态认识她。每个人都抱持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井中澪有关联的念头。

但那么刻意表现出没有关系的态度，原因为何？

「这么说来。」美弥也发言了。「蓝理学姐七年前，为了上洗手间而回到设施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樱介学长和姐姐之间的谈话内容？」

「我一开始没说吗？我一直待在洗手间里面，并未在场。我大概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严肃的话题就是。」

「不过律学长有说，樱介学长和姐姐的对话，确实传到二楼了。」

「……是这样吗？」蓝理歪头。

「我们可以现在验证看看，在一楼的洗手间，是否能听清楚会从一楼玄关传到二楼餐厅的对话内容。」

樱介看了看峻树，只见他以尖锐的目光看向蓝理。如果是为了得出真相，他也愿意协助吧。

「企画这场监禁的律学长没必要说谎，蓝理学姐你为什么要隐瞒真相呢？」

蓝理持续含糊地说：「是这样的吗？」

樱介跟美弥对上了眼，看样子两人有着相同想法。

──蓝理在烟火大会途中，领略到「真鹤茜在调查井中澪的案情」这件事。

她可能是偷听了樱介和茜交谈的内容，因此推测出来的。

越智蓝理一直在跟井中澪有关的事情方面说谎。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假装不认识井中澪，但是当案情背后浮现跟井中澪有关的迹象后，立刻翻盘似地说出自己跟井中澪的关系，然后又假装没有听到樱介和茜的交谈内容。因为两人的对话内容，会令人想起茜在调查井中澪的事件。

周吾直接问：「你就是犯人吗？」

「只是有嫌疑吧。」蓝理继续装傻。「无论大家怎么说，我都能够持续主张七年前的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贯彻很悠哉的、仿佛千金大小姐般游刃有余的态度。

蓝理虽说只是有嫌疑，但现阶段除了嫌疑之外也不会更进一步了。七年前的事情不可能出现更决定性的证据。

有必要让她自白，必须再往前进逼一、两步。

「俄罗斯轮盘章鱼烧。」

樱介丢出突然想到的单词。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话题，几乎是直觉使然。

蓝理的眼睛瞬间睁大。

看到她那样反应，樱介立刻整理情报：

「其实就是之所以开始这些讨论的源头。我们在野餐垫上吃俄罗斯轮盘章鱼烧的时候，佳音不在场。」

从这个点切入，揭露佳音的谎言，然后才各自开始陈述证词。

但回顾一下这个事件，确实仍留下一点不协调感。

「这段记忆，会发生在时间表上的哪一个段落？」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蓝理回答。「我应该有提到吧？大概是烟火大会开始了三十分钟之后吧？是佳音不在场的时间带的话……这个嘛，当周吾在设施攻击了茜姐，律前往设施，然后佳音追了上去。就是这个时候。」

「如果是这样，这个时间点上律应该也不在才是。」

吃章鱼烧的时候律应该在场。这点不光是樱介，连周吾和美弥也都记得。

只有在烟火大会刚开始之后，或者快要结束之前的时间，周吾和律才同时在场。

美弥用手抵着嘴角。「佳音学姐离开野餐垫两次？」

「一定是这样。佳音，你说了第二个谎。但这不重要，因为你可能只是去个洗手间。」

出现嫌疑的佳音小小颔首。

虽然樱介也想追究，但可以等等再说。

「问题在于，蓝理陈述证词的时候，刻意欺骗了章鱼烧的时间点。」

蓝理在证词中提到，去买章鱼烧的时间点在「自己和樱介前往设施之前没多久」，但这明显是说谎，因为那时候律并不在场。

蓝理笑了。

「对不起，我刚刚也说过，我几乎不记得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那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实际上，你对于旅行时发生的事几乎没有提及，却特地再强调一次所有人都记得的部分，并且还把实际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当成发生过一样加油添醋上来，究竟是为什么？」

这已经超出记不清楚或疏忽没注意的范畴了。

她的证词已经是杜撰了。还特地加上「吃到的红姜很咸，结果我水一喝多，就想上厕所」这种很合理的原因。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保持缄默吗？」

樱介询问。

「你不能再用不记得当理由了喔，因为你明显杜撰出谎言了。」

「不要这样瞪我。」

蓝理批判似地噘起了嘴，樱介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能在这里让步。

周吾双手抱胸，以严肃的表情看向蓝理。

但威吓的态度似乎也没什么效果，只见蓝理起身，来到白板前，她说：「让我思考一分钟。」然后她静静地凝视着上面的文字，嘴里嘀咕着一些话。

峻树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樱介等人等了蓝理一分钟。

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晚上六点了。房里愈来愈暗，却没有人起身开灯。

蓝理叹了口气说：「也是。」接着推了白板一下。

「看来只能承认了。没关系，我已有所觉悟。我似乎说太多了。嗯，我确实说谎了。」

她微笑着回答之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你说了多少谎？」峻树询问。

「我目击了井中澪自杀。」蓝理回答。「大概是八年前吧。峻树学弟你看到的两个玻璃杯，那是我跟澪用过的。」

竟是如此干脆地自白。

但樱介没有完成事情的感觉。尽管解开了一个谜题，内心仍留有大量难以理解的情绪。

「你知道吗？井中澪死去的真相……？她是自杀吗？还有她这么做的原因？」

「嗯，我知道。」

蓝理立刻回答樱介的提问。

「她是自杀。澪其实受到亲生父亲的性虐待，但相谈所没有发现，也没有帮助她。澪只有告诉我。她很难过似地用手抵着嘴边，仿佛希望只有我一个人记住那样，要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在我眼前跳了下去。我只能在阳台上，看着一动也不动的澪。」

她的声音清楚明确，里面不带丝毫想要含糊的感觉。

蓝理挺直身子，正正当当地继续回答。

「即使澪不说，当时的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该公诸于世。虽然非常悔恨，但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我答应了澪。」

蓝理似乎认为公开澪受到性虐待，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她很难过地继续说：

「所以当我知道茜姐在追查澪这件事的时候，我很生气。你们明明没能帮助澪，为什么现在还想查？我因为整个人怒气上冲而冲动地采取行动了，对不起。」

蓝理从椅子上起身，转往美弥的方向深深鞠躬致意。她维持这个姿势好几秒，一动也不动。

美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回视着蓝理。

峻树像是被拉了一把般起身。

「蓝理学姐，谢谢你坦诚。那么，为了避免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可以请你把这件事情告诉相谈所吗？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然后蓝理再次入座，转而正面面对峻树。她整理上衣，顺好裙摆，又一次挺直了身子才开口。

「我做不到。」蓝理说道。

峻树皱起眉头。

蓝理为了强调，重复地说：「我再说一次。我做不到。」

峻树停下脚步，求救似地看向樱介。

但樱介不可能懂。

「为什么？」

「我一直不懂峻树学弟和律想要做什么，可以先请教一下这个部分吗？你们的目的虽然是举发，但要怎么举发？是要去跟媒体告状？又或者是在网路上散布消息说『儿童相谈所因为疏失害死我姐姐』？」

蓝理突然改变话题，一连串地说出来。

峻树觉得很麻烦地搔了搔头。

「这个嘛，我是这么打算的。」

「嗯，这样就会有大量电话打进相谈所吧。你知道吗？过去也有类似案例，相谈所没有执行暂时接管的小孩子死了。据说当时，一天会有几千通电话打进进相谈所。」

「我想你们应该是觉得，只要有这么多电话，行政单位就会为了避免再有小孩子牺牲，认真思考如何防止再次发生同样的问题，对吧？」

「但在处理这些电话应对的期间，相谈所是做不了其他事情的。」

蓝理嘲笑似地扭了扭嘴角。

「必须采用平和一点的方法，不然只会造成其他孩子牺牲。」

「你到底想说什么？」

「茜姐应该能好好处理这个问题。她一定会跟上司讨论、安排，在避免造成混乱的状况下完成这件事情，毕竟还有内部举发这个方式。」

蓝理的口气很冷漠。

「但跟相谈所没有任何瓜葛的我们办不到。」

峻树的脸瞬间泛红。

相对的蓝理则是非常冷淡，几乎可说面无表情。

樱介无法加入他俩的议论之中。蓝理说的确实有道理，但目前仍看不清她这么说的背后主张为何，可是樱介又不觉得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这么说。

「实际上，」樱介提问。「峻树，你们有相关的管道吗？现在才想举发八年前的事情，要怎么做？即使告诉相谈所，也可能被对方搓汤圆搓掉吧。」

毕竟这是指出行政疏失，要是对方不承认，也就到此为止了。社会上多的是把坏事搓掉的案例。

峻树悔恨地支吾着说：「这个……」

看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管道。

这么一来确实如同蓝理所说，举发不可能会成功。即使在网路上放消息炒作公开，也只会无谓地增加混乱。

「大家都知道小孩很宝贵。」

蓝理以尖锐的语气说。

「即使如此，没有增加儿童福祉司的原因在于需要专业知识。小孩的内心很难处理，既脆弱又复杂，不能用既定的规则去套用对待。即使外界一直高喊『增加人手』，也无法量产专家。我一直觉得──处理心情很难，七年前我就这样觉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格外强烈的实际感受。

蓝理的眼神忧虑，摇了摇头。

「总之，要举发需要内部人士协助，不过在内部的茜姐已经不在了。」

「你从刚刚开始就以为自己是谁啊，讲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峻树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

「请你帮忙，你有这个义务去做。」

「我不要，至少要也不是帮你。」

「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在这里议论的时候，可能也会出现相谈所帮助不了的小孩啊。」

「协助你只会增加这样的小孩，无谓地造成现场混乱。」

樱介因为觉得气氛紧绷，于是站起来介入两者之间。

峻树散发很想动手的气势，重重地呼着气。他身上有种像是即将爆开的气球那样的危险感觉。

尽管美弥对蓝理投出劝诫般的眼神，但蓝理也是丝毫不肯退让。

「你要是不肯说，我也有其他方法可用。」

峻树先放下菜刀，回到原本在餐厅角落的位置上。

「我要揭发你的罪行。我有录音，我大可以把你杀害茜姐的真相告诉你家人或朋友。」

「没用的。」蓝理哼笑。「杀害茜姐的并不是我。」

美弥不禁出声。

樱介也是大感意外，他以为蓝理为了隐瞒井中澪自杀的真相才杀害了茜。

蓝理无力地摇摇头。

「我只是想恶作剧一下而已。我为了让茜姐不好调查，所以说了一些不利于儿童福祉司的流言。像是『在烟火大会途中，茜姐好像有跟律单独相处。晚上偷偷约在设施碰面……感觉很可疑耶。』我只是想让茜姐难做事。因为我不知道她要调查这些是基于怎样的背景、有着怎样的正当理由。」

蓝理的声音显得有些悲伤。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那个开朗快活的女孩心里，究竟有怎么样的情感纠葛。我并不知道她喜欢律，也不知道她对于性，尤其是成人对孩子抱持的欲望是那么厌恶。」

蓝理边叹气边说。

「在那监狱里，没有人察觉她一直抱持着的苦恼。」

响起一道很大的声音。

佳音从椅子上跌落，整个人坐在地上。她捂着嘴，眼泪濡湿脸颊。在没有人开口说话的情况下，只能听见佳音的啜泣声。

已经不用再多问了。

杀害了真鹤茜的人──

「我问你。」蓝理低声说。「这样你还想举发吗？」

峻树无法回答，整个人僵住，樱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美弥静静地凝视佳音，周吾则紧抿着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动，樱介等人被囚禁在只有眼泪不断落下的空间里。

第一卷 秘密

福永律在楼梯聆听结局造访。

并能感受到充满于餐厅的悲壮气息。

──原来犯人是佳音啊。

律坐在楼梯上，把无线电夹在膝盖中间，呼了一口气。

他无论如何都得到外面一趟，所以才离开大家身边，之后一直透过无线电听着大家的议论内容。大家重新面对不愿回想起的过去，并且互相交流、并借此得出真相，应该是很完美的结果才是。

但他的心情一点都不愉快。

虽然这样说有点俗套，但每个杀人犯背后都有隐情。即便揭发了这些隐情，也不保证能够获得相应的回报。律想揭发的隐情就属于这一种。

手冢佳音应该是误以为真鹤茜对福永律做了些什么猥亵的行为，并把这件事情与自身体验重叠了。而追根究底，是因为她内心的伤并没有获得治疗。

律感受到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只见他按着脑袋，摇了摇头。

──监狱就在这里。

一直为这种封闭感所苦，结果仍是什么也没变。对照大家的证词后得出的结论，是所有成员身上都背着诅咒般的伤。

手冢佳音因为老师的性骚扰，一直在心里对性抱持强烈的厌恶。而这个问题在并未妥善处理的情况下，最终酿成了悲剧。

武井周吾因为儿童相谈所的关系被迫与母亲分开。在情感驱使下的他攻击了茜，并一直因为这项过错而懊悔。

真鹤美弥一直在身边看着姐姐日渐憔悴。在茜死后，她虽然比任何人都强烈地跟警方表示需要好好调查，却未获得采纳。

越智蓝理一直逃避双亲吵个不停的家庭，并且亲眼目击因此认识的井中澪自杀现场。她遵守与澪之间的约定，一直将真相埋藏在心里。

古谷樱介背负着长期受到父亲虐待，却没人察觉的过去。心中非常感谢茜的他，怀疑茜自杀身亡，并且一直自责没能阻止憾事发生。

这跟在重下集合住宅区的角落，哀叹没有人听得到自己声音的那些时光没有差别，没能获得解放。即使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心中的这些痛苦，仍停留在七年前的阶段。

──所以才一定要毁掉这座监狱。

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

假扮黑幕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坦承一切、面对大家的时刻已经到来，必须为七年前的那件事情划下休止符。

律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每踩上一步，楼梯就发出嘎吱声响，这声音让他想起烟火大会那晚的记忆。

律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和茜度过的那段时间。

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说明与她一同度过的日子，那是只属于他的宝贵回忆。

···

律从懂事开始，就一直活在哀嚎之中。

这个感觉无法用言语表现。该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是潜入海中，全身感受到强大的波浪，然后被无法抵抗的力量玩弄，并被拉扯到未知的黑暗之中。低沉的声音持续在耳边回荡，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意识远去，并急忙挣扎着想要回到岸上。这就是律在重下集合住宅区的体验。

要活下去，就是得学会变得迟钝，但律是完全处于另一个极端上的孩子。

律从小就具备神奇的特技。

「妈妈，刚刚从我们旁边经过的男人，在公司受到苛刻对待喔。」

他常常跟父母报告。律只是说出自己察觉到的事情，只是诚实地实践幼儿园老师教导的：「碰到有困难的人，记得跟对方搭话喔。」

「同班的阳子常常挨爸爸打耶，可以放着不管吗？」

「流星的妈妈心里很不好过，碰到了很难过的事情。」

律提出的问题几乎都是真的，让父母觉得他很恶心。

他可以好似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样，感应到居住在集合住宅区里数千人所感受到的痛。从脸上表情、从声音、从仪态、从步伐、从呼吸，律也不知道原因为何，那是一种才能、天生能力。只要看到一个人，对方压抑在心里的烦恼就会化为声音传到律的耳里。后来律称呼这些声音为「哀嚎」。

这完全不是什么好事，周遭的哀嚎不断压迫律的心。

即使跟父母报告，也无法排除邻居的痛苦。就算律察觉了，父母也不可能每每介入他人的家庭。

因此律只能闹了。

每次只要听到别人的哀嚎，他就会在房里大闹。捶打、脚踢墙壁，借此宣泄激动的情绪。随着律成长，父母觉得再也无法控管他，于是变得会把他赶出家门，却造成反效果。每当律与集合住宅区内的人们擦身而过，就会感受到这些人的痛，并在体内累积。等到他无法承受这些情绪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制裁这些恶行。

即使在打断同学的手，被警察交给儿童相谈所接管，他也没有停止使用暴力。进入暂时庇护所之后，只要在那里看到小孩之间的霸凌行为，律就会出手痛揍加害者的脸，然后因此被移送到别处的暂时庇护所。他的暴力行为有正式的病因，尽管开立了安定精神的药物给他服用，却不见多少成效。

不知是否当时的儿童福祉司放弃了，后来换了一个儿童福祉司负责带律。那个人就是真鹤茜。

律在暂时庇护所看到她的瞬间很是吃惊，因为律见过她。

「你是不是有去越智蓝理家拜访过？」

律不禁直接问出口。

律还记得，在集合住宅区里曾听到十一栋的某户传来巨大的哀嚎。但是当一位神秘的女性拜访过那家之后，哀嚎就停止了。

茜轻轻惊呼了一声。虽然她因为个资的关系不能明确回答，但律从她的反应能够推测得出，就是眼前这位女性，拯救了正在烦恼的越智蓝理。

茜对律说：「你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从那天开始，当律觉得自己无法负荷时，也不再使用暴力，而是转而告知茜。她会非常感同身受地听律说明，也会给予合理的建议。

后来两人发展成互助关系，一起帮助集合住宅区的孩子们。

律也有告诉茜井中澪的事情。悲惨的哀嚎一直以幻听的形式回荡在律耳边，他握紧拳头，忍耐想要使用暴力的欲望，告诉茜此事。

所以他不能接受。

他明明告诉过茜这个少女──井中澪有危险，但她还是从阳台摔死了。

听闻井中澪死讯后，律一直关在房里不出来。

他无法踏出房门。只要稍微踏出去，就会听到哀嚎幻听。总是如此。这可以忍。然而当在脑海回荡的哀嚎与死亡连结时，律就只能捂上耳朵蜷缩着了。

救救我。

嘴唇动了起来。自己与他人的分界早已不存在，只能不断乞求帮助。用棉被包裹身子，持续等待哀嚎止息。

──在这个世界，人会死。

明明是已经理解的事实，却以刁钻尖锐的形式贯穿身体。律一直知道井中澪在哀嚎，也很确定井中澪是自杀。自己明明听见她的哀嚎了！

过了两周，律总算能够踏出房门。他首先前往的，就是真鹤茜的家。

在家门前见到面时，真鹤茜消瘦了一整圈。

「律……」茜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茜害怕似地别开了目光。

律觉得很奇妙，她为什么道歉呢？然后马上察觉她是为井中澪的事情道歉。律明明已经提醒过她说，那个女孩有危险了，却还是任由她死了。茜应该是因此觉得愧疚吧。

茜让律进房。美弥和父母都不在家，两个人在餐桌面对面而坐。

茜开头就说：「其实规定是不可以这样的。」接着，说明了井中澪与儿童相谈所之间的关联性。

井中澪的案子不是她负责，而是另一个儿童福祉司的工作。他虽然怀疑井中澪遭受虐待，却没有明确的证据，因此只能采取今后会持续拜访的措施。

知道井中澪坠楼，相谈所的职员们立刻推测是自杀，或者是虐待到最后的他杀。但这些职员手上还是有处理不完的儿童问题。

──对警察得出的结论提出异议的不该是相谈所。

──与其一直挂心已经死去的孩子，还不如把精力用在仍活着的孩子身上。

以上就是相谈所得出的结论。

对于怀抱拯救小孩的梦想，并志在成为儿童福祉司的茜而言，着实难以接受。

「真的很对不起。明明你有特地告诉我……那明明是一条有机会拯救的性命。」

茜哭了。

律第一次看到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成年人哭泣。泪水从捂着脸颊的手掌溢出，滑过白皙的手臂，豆大泪珠滴落在餐桌上。

「我很忙。这不能当作借口，但我真的很忙……虐待通报一直进来，没人有空去井中家，都在处理别的案子……我手上也有几十个案子在跑……注意力都放到其他小孩身上了……」

茜颤抖着声音说。

「对不起……澪……对不起……」

茜仿佛吐出所有压抑的情绪般放声大哭，哭得简直像个孩子。平常那个温柔体贴、游刃有余的面庞已不复见。

律只能茫然地看着这样的茜。

这时候的律并不知道，美弥所说的──儿童相谈所接获的咨询数量激增、儿童福祉司的人数压倒性不足的问题。

他感受到的，是哀嚎。

茜内心发出的哀嚎，不断在律体内回荡。

她多次拯救了集合住宅区的孩子，但没有人拯救她。

律激动了起来，每当听到哀嚎，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撕碎了。无论体验多少次都无法适应，很想大闹。过去是透过忘我地破坏周围事物的方法宣泄这些冲动，但现在律采用不同于暴力的方式呈现给茜。

他大声哭喊。茜就是自己。律跟她的哀嚎同步，茜的痛填满了律空荡荡的心。疼惜如此挣扎的她，觉得这样挣扎的她很美。

──必须支持这个人。

律走近茜，用力地紧紧抱住了她。茜原本惊讶地动了动，但后来也用力地抱住了律。律也放声大哭，两人哭泣的声音在房里不断反射，混杂在一起。

律和茜已经不能离开彼此了。

茜的心受了重伤。她太有责任感，无法消除认为是自己害死井中澪的念头。另外，长时间的沉重工作也让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在接受诊察时，甚至被医生指出可能罹患酒精依赖的症状。

茜自己也到极限了。她只能勉强维持正常，但真的差一点就要倒下。前来集合住宅区拜访时，眼神也是无比空洞。

律能够做的，只有拼命安慰她。

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深夜，律会穿上羽绒外套溜出家门，前往供水塔。那是一座建设在集合住宅区中央，高约十五公尺的高塔。只要来到高塔下方，树篱就能遮掩两人的身影。他会在这里和茜会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内容大多跟天气、学校有关。这样约十分钟的小小密会，让他很高兴。

在寒冷的冬天之下，与茜并肩而坐，什么也不想地仰望天空。空气清新，在集合住宅区上方闪烁的星星如此清晰。两人会用手指着星星，述说感想。

有时候，茜会带着哀伤的眼神望向第十栋。这种时候律也会在她身边看过去，陪伴着她。跟律相处的大多时候，茜都处于放松而平稳的状态。

律没有忘记两人一起过圣诞夜的时候。律偷偷买了材料，瞒着父母挑战做蛋糕。虽然成品是一个因为在途中失去平衡歪倒，外表看起来歪七扭八的鲜奶油草莓蛋糕，但茜仍然很高兴。两人搭配茜带来的热红茶一起享用蛋糕，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

「我好像很久没有吃过手作蛋糕了。」

笑着如此说的茜脸上表情非常柔和。

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增加，茜也渐渐恢复了元气。看来她真的比任何人都坚强。

后来，命运般的决定性瞬间造访。

某个寒冷的夜晚，律在傍晚走在集合住宅区时，和一位眼神昏暗的男孩子擦身而过。律曾经听茜提过，那就是受到虐待之后，在绝望之中冻僵的眼眸──警觉冻结note。

注：警觉冻结，frozen watchfulness。清楚意识周围环境的状态但不表现出任何反应。是受虐儿童经常出现的行为。

律听到足以令他头痛的哀嚎，那是怀抱着强烈痛楚的存在带来的。

律看着男孩走进集合住宅区内的房子后，立刻动身找茜。他踩着脚踏车，直接前往儿童相谈所，告诉茜那个男孩的状况。

「他的状况很危急。」律拼命诉说。「茜姐，你一定要帮助他。」

看到律突然到访，茜显得困惑。

「身上没有外伤……？」茜一个接一个提出问题。「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方说消瘦，或者散发着异味之类的呢？」

她的问法很像在盘问，律不懂她为什么要逐一确认这些。

茜一脸苦楚，悔恨地咬着指头。

律明白了。茜曾经告诉过他，儿童相谈所跟警察不同，如果没有经过一定程序，是无法介入他人家庭的。明明在他们耽搁的时候，那个男孩的状况很可能愈来愈糟糕的。

「是真的。」律快哭出来了。「那个男孩很奇特。」

「……可能是用水。」

后来听到低语。

「比方泼冷水，或者把人按在浴缸里面之类的。如果没有明显的痕迹，可能是类似这样用水加以虐待。考量到二月现在这个气温，有可能处于会冻死人的状态。」

茜整理好思路之后点了点头，拍了一下律的背说：「我相信你。」

接着她立刻采取行动。当下将律所说的内容当成一般民众通报，并且召开紧急会议。相谈所马上决定让茜前往家访。

两人立刻回到集合住宅区。夜晚的重下集合住宅区缺乏足够照明，很难看清楚高楼层的阳台状况。但随着两人愈来愈接近，可以朦胧地看见七楼的位置。

「茜姐！」律边跑边大叫：「他在阳台！」

男孩站在室外机上看着远方，阳台栅栏只到他的膝盖高度。井中澪的新闻闪过脑海，律拼命地呼唤他。但男孩只是仿佛被吸走那样看着远方，律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男孩耳里。

茜迅速做出判断，直接从集合住宅区的楼梯往上狂奔，打算冲去阻止男孩。律也追着那道背影而去。根本没空等电梯，只能以最快速度冲上七楼。

途中，律的脚步愈来愈沉重，走在前面的茜也放慢了速度。

最糟糕的想像窜过脑海。

──如果没有赶上呢？如果再有孩子死在茜面前呢？

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加油。」律挤出声音。「茜姐，加油啊。」

茜又加快了奔跑速度，瞬间从律的视野里消失。律追着上去，发现了滴落在楼梯上的水珠。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泪水呢？

当律追上的瞬间，男孩家的大门已经打开了，门前的瓦斯表后面似乎有备用钥匙。茜以带着荣耀的声音说道：

「我来救你了。」

茜赶上了，这回成功拯救了一条即将毁坏的性命。

律在房前流着泪，衷心祝福她。

恭喜你。律在心里不断默念，并且看了看房前的名牌。

那里写着「古谷樱介」这个名字。

救出古谷樱介成为转机，茜整个人的状况跟着好转。

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

──必须改革目前的困境。

茜也告诉律自己的计划。调查井中澪事件，并且证明她的死是相谈所的疏失造成，借此增加人手。

虽然要利用井中澪的死让她有些抗拒，但现在没有其他方法。

茜和律前往集合住宅区，拜访井中峻树，并且询问了详情。他的父亲已经失踪，下落不明。好像有个小孩目击了姐姐自杀，能够证明姐姐是否遭到虐待。

他提出四个可能性。越智蓝理、手冢佳音、武井周吾、古谷樱介。

很巧的是，他们刚好都是茜负责过的小孩。井中澪应该是直觉性地找到了家庭有问题的小孩吧。

井中峻树并未加入旅行成员中，因为参加者很可能认识他，要避免大家因此抱持戒心。

旅行顺利进行。成员马上打成一片，敞开心胸。接下来就是趁烟火大会途中，茜亲自探问大家关于井中澪的看法就好。孩子们可以创造夏日回忆，茜和律也可以完成自己的目的，应该可以有个完美结尾才是。

但是发生了意外。

周吾用菜刀攻击了茜。

两人被迫中止计划。在烟火大会中，律回到设施替茜包扎，并且负责清理餐厅的血迹。在这之间，樱介和蓝理回到设施，茜则出面应对，以防止两人上去二楼。勉强撑过这一段之后，两人也交谈了一下。

那就是最后的时光。

樱介和蓝理离开设施之后，两人简单聊了一些。

主要是聊周吾的状况。

律无法原谅他行凶。因为律不清楚他的状况，也觉得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可以伤害他人。虽然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这些就是。

茜嬉闹地说：「为了保险起见准备的遗书派不上用场了呢。」并且笑了笑，她刻意隐瞒恐惧的态度令律很难过。

擦掉所有血迹，把脏毛巾丢在垃圾桶之后，律觉得非常疲惫。

茜似乎也一样，只见她拿出烧酌调酒喝了起来。应该是如果不能喘一口气，就无法进行下去吧。

两人站在窗边仰望天空，从设施只能看到烟火的上半部分，另外一半被树林挡住了。而且还有铁窗妨碍，只能从铁窗的缝隙之间欣赏，但传过来的声响令人无比舒畅。

「周吾的状况……能不能告诉我可以透露的部分呢？」律这样说，茜则笑着说：「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喔？」

茜一边拎着罐装调酒，一边慢慢述说。

「真的很难。即使只是采取暂时保护措施，相谈所觉得自己保护了小孩，但监护人却主张是相谈所抢走了小孩。我们太过缺乏听取周吾声音、关照他心情的时间了。樱介说集合住宅区是一座监狱，真的没错。」

声音里面充满哀愁。

「所以必须毁掉这座监狱。」

空虚感让律心痛。

觉得自己好无力，无法接近茜打算挑战的对象。律只能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尽管如此受伤，仍以理想为重的茜。现在的自己太过幼小了。

正当律的心要被撕碎的时候，茜对他微笑。

「我没事的，因为有你帮我。」

那是偷偷地、低语重大秘密般的声音。

「刚刚樱介告诉我，他当初果然是想要自杀。你看？我和律两人一起救了他喔。」

茜靠近律的脸。

律不会忘记她下一句所说的话。

「你变得能够拯救他人了，我觉得很骄傲。」

身体一阵发热。

感觉获得回报了。认为一直只会使用暴力的自己，总算能够完成些什么了。炙热的情感从喉头涌出。

律无法克制冲动，反射性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我知道。」茜说。「等律长大之后，如果还是没有改变想法，可以再告诉我吗？」她仿佛想含糊带过地笑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律再次说。

他知道这是荒诞无稽的恋爱。

二十五岁的茜和十一岁的律，身为儿童福祉司的成人和被她拯救的小孩。

不可能有结果，但律无论如何都想传达。

茜的手抚上律的脸颊，律伸手按住那只手，闭上眼睛，没有更进一步。茜也不希望吧。

律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热度。只是这样。

然而，或许真的不该这么做吧。

遭到报应了。

知道真鹤茜死亡时，律当下理解了。

当警察告知此一消息，其他小孩都哭了的时候，只有律没有流下泪水。他只是无比绝望，发出了无声的痛哭，惨叫从身体深处涌现。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哀嚎。那不是别人带来的，是属于自己的悲伤与痛苦。

他不懂，为什么茜非死不可。

不可能是自杀。既然这样，是谁杀的？果然是周吾吗？虽然律如此认为，但他又发现在烟火大会途中，因为一直要忍受对周吾的怒气，所以疏忽关注其他几人，因此无法推测到底谁是犯人。只不过，他确定是他杀。

──为什么？是因为我跟茜告白了吗？

律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情。

但敏锐的直觉稍稍掌握到了真相，一股意念流入脑海。

是正义。面对真鹤茜的死，律所感受到的是无比粗暴的正确性。

因为要澈底排除犯错的人，所以真鹤茜才遭到杀害。她走偏了路，被世界抛弃了。为了不要干扰他人、妨碍他人，而遭到排除。

杀人犯的想法是什么？想帮助自己？比起眼看悲剧发生来得好？要让精神尚未成熟的自己远离茜？然后主张这是正义。

不是！律大叫。杀害茜的行为怎么可能正确。

──听我说啊！

他想对神秘的杀人犯说。

──看看我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的心啊！

即使悲叹也无法改变什么，一切都太迟了。

真鹤茜已经遭到世界排除。

···

走完楼梯，律已经想起所有记忆。

与茜一起度过，那些无可取代的日子，以及其结束。

律花了七年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他虽然很早就想到把这六个人同时关起来，并且借此解开谜题的方法，但当时的自己还太小，无法实践。自己只是个没有任何智慧的普通小孩罢了。

到了十八岁，总算能实现了。

在井中峻树帮助下，终于成功将当年参加旅行的成员关起来。然后律本人也参加议论，彼此探讨七年前的事件。

然后，他终于拿到了想取得的物品。七年前似乎被某人藏了起来，但因为把所有成员关进设施，并将犯人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才能找到。

七年前遗失的，记载了真鹤茜遗言的手帐。

面对周吾之际，茜为了以防万一，在手帐上写下了自己的遗言。这段遗言之中，有一句特别写给律的话。

给律　我认为你会好好珍惜这本手帐

这是律一直想知道的资讯。他在这七年间，一直思考着要怎么找到这本手帐。

时隔七年，律终于接收了茜的资讯。他感到自己眼眶一阵热，于是深深呼了一口气，想办法忍住泪水。要哭，得等自己完成使命之后再说。

──茜一直在倾听我们的声音。

为初恋对象祈祷。

──现在换我们倾听茜的声音了。

第一卷 no title

烟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整个人摔在坚硬水泥地上的真鹤茜，看着从自己体内流出的鲜血，心情一阵茫然。早已没有痛觉，甚至感觉不到鲜血的温度，在逐渐转暗的视野之中，只能接收到声音带来的资讯。

──啊啊，我等等就要死了。

心脏迟早会停止跳动吧。这样的未来已无可避免。

比起憎恨、悲伤，更多的情感是惊讶。应该是因为体内还有酒精残留吧，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这时想起，说不定井中澪也曾有过同样感受。希望她是马上断气就好了，因为那样不用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还要思考关于死亡的事。

既然现在已确定自己会死，脑海里浮现的尽是自己曾关注过的孩子们。

再一次烟火爆开的声音响起，茜听见上方传来女孩子痛哭的声音。应该是手冢佳音吧，就是把自己推下悬崖的少女。

在烟火大会后段，她回到设施说：「我有话要跟你说。」并且强调最好是在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指定碰面地点为设施后方的悬崖边。那里是茜曾告诉孩子们危险，不得靠近的地点。

虽然危险，但要是准备好手电筒，就不用担心失足。所以茜决定同意佳音的要求。

当然不能否认，一部分也是因为茜乐观地认为，这孩子跟井中澪的死有关联。

不过，佳音提出的问题出乎意料。

「茜姐，你跟律是什么关系？」

强烈的后悔席卷而来。

──为什么自己回答不出来？

要是马上说：「没什么啊。」就没事了。平常的自己应该做得到。

但闪过脑海的，是他说着「我喜欢你」时，那对诚挚的眼眸。

自己因这突然刺进内心柔弱部分，出乎意料的追问慌了一下，眼神游移，想要含糊过去。但这样反而错了。

佳音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肩膀，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茜一个踉跄，失去平衡。

从她的表情，看出了她现在的心情。

她想拯救律。

就像律帮助了佳音那样，佳音不假思索地出手。这毫无疑问是出于冲动，因为她认为必须阻止这种错误的关系。刻划在内心的伤痕疼痛着，让佳音无法停止，是茜的行为唤醒了佳音的旧伤。

茜在悬崖边低语：「对不起，我没能拯救你。」

如果能更小心对待她就好了。如果在那座监狱里面，还有余力的话，应该要多花费一些时间，诚心诚意地多听她说说的。

──别担心，错不在你。

身体飘浮于空中时，茜仍挂念着眼前的女孩子。

茜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迎接死亡。

她只能接受这残酷的事实。自己会在这里殒命的悲剧已经确定，无法避免。

但并非一切都如此绝望，还是有幸运的部分。

茜有留下遗言。在与手握菜刀的周吾对话之前，为防万一而写在手帐里。

律一定会找到这本手帐。

然后，一定会倾听自己的声音。

茜遥想着自己死去后的未来，闭上双眼。

意外地不是那么不适。

第一卷 献给活在监狱的你们

福永律紧紧握着真鹤茜的手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进餐厅。他的脚步轻快到仿佛一点也不紧张，对傻眼的所有成员们，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辛苦了。对不起，我欺骗了各位。」

以周吾为中心，其他成员都以冷漠的目光看过来，但律并不在意，只是以悠哉的口气开始解释。大致上的内容跟峻树所说的重复，律解释自己怎么跟峻树配合，并监禁了大家的来龙去脉。

全部解释完之后，律才说出最后的秘密。

「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一个东西。」

律笑着。

他的手中握着一本手帐，佳音突然露出惊觉般的表情。

「这是记载了茜姐遗言的手帐。」

真鹤茜决定面对周吾的时候，同时决定留下遗言。

──如果周吾情绪失控，不小心杀了自己。

为了保护他、为了把井中澪一案托付给他人，茜在手帐留下遗言。

然而事情发生之后，却没有人发现这本手帐。

律猜想应该是犯人丢掉了。犯人发现茜的手帐，知道自己误会了，于是急忙丢掉了。

丢去哪里了？带回家太危险，也不能做出埋在山里这么高调的行为。如果丢到垃圾桶或山里，会被警方发现。

律觉得犯人巧妙地将之藏在设施的某处。

「我在陈述证词的时候，有提到『茜姐在手帐上写下遗书』。我猜想犯人应该会因此焦急。不出所料，犯人在休息时间，从寝室的五斗柜后面翻出手帐，但我没料到犯人会从窗户把它丢出去。所以我只好假装受伤，到设施外面，去找出那本手帐。」

律一边说明，樱介跟着吸了一口气。他似乎在休息时间听到什么声响，确实符合律的陈述。

律把手帐放在桌上，翻开内页，让大家都看见。

「这本手帐很夸张喔，里面写满了集合住宅区小孩的状况……『七月四日，明明是夏天，但F小妹妹却穿着长袖』……『八月三日，C看起来已经三个月以上没剪头发了』……茜姐会像这样每天写笔记。」

上面记载的尽是些日常琐事，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茜担心太多了吧。但她是为了不要遗漏孩子们面临的危机，才一一记录下来的。

律翻页，打开最后的空白笔记页面。

那里写了茜的遗言。首先是写给律，以希望他能好好爱惜这本手帐开头，接着写到跟井中澪有关的内容。

「──『如果发生了什么万一，请去找相谈所里一位叫早川的女性。只要把这本手帐给她看，她一定愿意听你们说。』……嗯，看来这个人愿意协助，不知道是不是茜姐的前辈呢？」

律朗读遗言到这里，先轻轻喘了一口气。

「蓝理，你能不能为澪的事情作证？别担心，我们不会危害你的。」

「……嗯。」蓝理回应。「如果有值得信赖的对象，我愿意说，我也很想说。」

峻树于是深深低头致意，看来他们会为了不让井中澪的事件埋没而采取行动吧。

虽然得花一些时间，但儿童相谈所应该会想办法补充人力吧。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破坏这所监狱。

「……我该怎么办？」

这时佳音说道。

「该去自首吗……？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

「等等，关于这点茜姐也有提到，不过这原本可能是写给周吾的就是。」

律指出遗言的中间段落。

「你们看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我被刀子刺伤，我也祈祷所有孩子都能幸福。』虽然不是直接表述，但我想她并不期望赎罪。」

实际上去自首也没意义吧。不仅没有证据、目击证人，同时不具备明确杀意与计划性，只有罪恶感仍留着。更进一步来说，也无法起诉当时只有十一岁的佳音。既然无法从法律面解决，这件事情只能交由当事人自行处理了。

「嗯，虽然关于你，我个人也是百感交集……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就是。」

律稍稍眯细眼睛看着美弥。

「我也没办法立刻得出结论。」

身为被害者遗族的美弥摇了摇头。

「只不过，如同遗言所写，我认识的姐姐应该不会期望些什么吧。」

「是啊。」律微笑。

「佳音学姐只要去做你认为的赎罪就好了。现在的我除了这句话，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听到这些话的佳音看向峻树，峻树则明白似地点了点头。佳音似乎也打算协助他。

周吾问美弥：「我也比照办理吗？」

美弥回说：「问我可不可以其实满奇怪的。」

每个人说完话后，律统整似地开口：

「那我们走吧。」他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众人走下楼梯，往外面去。

内心当然不至于毫无纠葛。

也不知道这样轻易得出结论是否真的好。

挖开过去的旧伤，罪过和悔恨表露而出。憎恨没有消失，也还有愤怒之情。

死去的人不会复生，犯过的罪也不会消除。

律至今仍无法消化怒气、佳音无法正眼看大家、蓝理一直怀念着澪、周吾悔恨着过去所为、美弥回顾姐姐的手帐、樱介则担心地观察着大家。

但是，茜留下的资讯刻划在他们的心中。一想起这点，就无法表露自己的情感。

给我所爱的孩子们

大家要健健康康。

希望当你们长大之后，也能成为倾听孩子们声音的大人。

他们踏出玄关之后，天色已经转暗。

烟火的声音回荡于天空。

这是他们七年前也听过、令人怀念的声音。

「你们特地选了这天？」周吾问道。「你现在才发现？」律捉弄似地笑了。「我想这样比较容易回忆过去。」

孩子们往神社方向走去，脚步愈来愈快。设施因为被树木挡住，无法好好看清楚烟火。

樱介没头没脑地低声说。

「我可以说说刚刚闪过脑海的念头吗？」

「是什么？」美弥问。

「我想成为像茜姐那样的大人。」

这句话让其他孩子也笑了。仿佛摆脱原本压在身上重量后的开朗笑声持续了一段时间。

烟火升起。

律就在这群往声音传来方向前去的孩子们最后面。

他看着走在前方的成员们背影，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设施方向。

「茜姐。」脸上带着泪水的他说道。「你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

相对的，温暖的风吹送，抚过律的右脸颊。

律觉得好像听到她说：「当然啊。」

即使是虚渺的错觉，仍打动了律的心。

他擦去流出的泪水。

真鹤茜的手帐上，最后有一句应该是后来补上的话。

献给活在监狱的孩子们──你们最终抵达的地方，将不再是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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